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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容先是往梅莊大門的方向走,一路上沒碰到下人,等到了大門口時看見冬日里靠在暖爐旁守在大門后頭的家丁,她愣了愣。
以往梅莊大門不守人,卻不知道發生什么事兒派人守著了,她不知道白日梅莊的事,于是將腰上掛著的絲帕摘下,順著大門底下的縫隙塞到外頭去,屋外有風,絲帕很快就被吹到了門口的石獅子旁。
李慕容走到守門的人旁邊,瞧對方睡得沉,于是伸腿踢了踢他道:“醒醒。”
守門的人猛地睜開眼睛看著李慕容,然后嚇了一跳,立刻起身:“夫……夫人!”
“我的絲帕被風吹出去了,你去幫我撿過來。”李慕容說,那守門的恐怕是剛睡醒還不清醒,沒問李慕容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做什么,也不問絲帕是怎么掉出去的,連忙點頭就要開門。
大門打開,他果然看見了絲帕,人跨出門檻的時候還有些猶豫,畢竟白天莊主才下了死命令,但是瞧見一旁站著的李慕容,又見絲帕只在石獅子旁便沒多想,跨步出去了。
李慕容在人去撿絲帕時,將大門后面放著做其他用處的竹竿子拿出來,再抬頭,瞧見牌匾上干枯的梅花枝,她用竹竿子捅了好幾下,終于給弄下來了,這才伸手拿起。
剛觸碰的那一瞬,梅花枝便化成了粉末飛走了,她心中怔怔,也不管下人,轉身便往府中走。
那下人還覺得奇怪,他剛一出門就刮風,絲帕飛來飛去好一會兒跟活了一樣,好不容易拿到了,笑著回頭打算跟李慕容邀功呢,結果李慕容卻不在了。
下人伸手抓了抓頭發不解,瞧見門口放著一根竹竿,心想怎么放這兒了,于是一同拿回了府中,關上了大門。
李慕容穿著單薄,一路往梅靈本體的院子那邊走,她輕手輕腳,看見院子里拱門上掛著一排干枯中發了幾顆嫩芽的爬山虎,伸手掀開,然后瞧見了院中的花兒。
祠堂這邊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自從爹走了之后,也只有她會來這兒拜祭,然后上香,后來她身體病重了,大夫說少讓她去香火重的地方,以免被鬼神之氣沖撞了,所以祠堂這里也就荒蕪了起來。
李慕容瞧著幾乎快到自己膝蓋高的野草,又看向正中間迎著寒風依舊開得漂亮的臘梅,心中恍惚,好似眼前出現了幻覺,居然能在臘梅樹上,瞧見星星點點的螢光。
她慢慢朝臘梅樹靠近,等走到跟前聞見風中傳來的香味兒后,她才深吸一口氣,回想起姜青訴的話。
“祠堂院中那棵梅花樹便是梅靈本體,你的身體里有梅靈,而梅靈本體里有你的魂魄,只有你將身體里她的魂魄趕出去,讓你自己的魂魄拼湊完全,我才能想辦法帶走你,保住夏莊的一命?!?
姜青訴承認,她說這話糊弄占絕大部分,誰讓李慕容單純好騙呢,世道中像她這樣的惡人多得去了,并不因為一個人的純真善良,而想著守護她,反而耍些小心思,從她身上獲得利益。
她在李慕容從奈何橋上離開了之后,便回到了陽間客棧,拉著單邪和沈長釋到梅莊門口等著了。
是她讓李慕容將梅莊牌匾上的梅花枝給弄下來的,李慕容的身體里有梅靈,由她摘花,花不反抗。少了那層束縛,他們進出自由,此刻,才能一起站在梅莊祠堂的頂上,瞧著院子里發生的一切。
沈長釋雙手環胸見李慕容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地朝梅靈本體靠近,于是嘖了一聲說:“還是白大人有本事,三言兩語就將人給騙了。”
姜青訴聽見這話,嘴角慢慢勾起笑容,眼底卻涌上了痛意,若非她知道人死了,成了鬼差、陰司是不會輕易感覺到痛處的,她就要覺得此刻心里的躁動與不安,就是心疼了。
“接下來就看無常大人的了,等到李慕容帶著梅靈一同觸碰到梅靈本體后,魂魄凌亂交錯時,你應當能將我們都分離開來吧?”姜青訴雙手背在身手微微抬起下巴,深吸一口氣后感受著耳畔吹過的夜風。
沈長釋一臉看戲的表情,姜青訴已經將視線挪開,單邪的目光先是放在了李慕容的身上,又落在了姜青訴的身上。
李慕容對姜青訴深信不疑,站上了臘梅樹的旁邊,瞧見上面每一根梅花枝上都開滿了嫩黃色漂亮芬芳的花朵,腦海中想的是她方才下床偷偷溜出來前,看見的夏莊的臉。
鼻子一酸,她低頭就要哭出來,伸手擦了擦眼角之后,抬起的手毅然決然地按在了梅花樹的樹干上,就此一刻,縈繞在臘梅周圍的淺黃色螢光驟然凝聚成一條條光,如水中舞動的墨,形成光圈,將她包裹在其中。
第19章 點梅燈:十六
“慕容?”夏莊從床上坐起來,身側空蕩蕩的,原本應當躺在這兒的人不知去哪兒了,他起身下了床,眉心微皺有些緊張,準備出門去尋。
原本已經推開房門了,想了想還是回來將掛在外衣腰帶上的荷包帶著,那是以前李慕容繡給他的,里面可以裝一些碎銀子,零零散散的小東西不成問題。
出了房間,夏莊左右看了兩眼,不在院中,也不知去了何處,將隔壁間伺候的丫鬟叫起來,丫鬟睡得比他還沉,問了李慕容的去向,結果丫鬟不知道,丫鬟問:“可要叫醒府里的人來找?”
夏莊想了想,搖頭:“等等,我再去一個地方,如果那兒也沒有,就把他們都叫起來?!?
白日發生的事一直都在夏莊的腦海中徘徊,他想起了那假扮商人請他與李慕容吃飯的黑白無常,直覺這事兒與他們有關,于是一路往梅莊的宗祠方向跑。
單邪看到李慕容已經被梅靈本體上的靈氣所環繞,周圍的風分明很小,卻能在里面聽見尖利刺耳類似女子尖叫的呼嘯聲。
李慕容睜大了雙眼盯著自己的手,從一只變成了兩只,都成了半透明的模樣,交疊在一起的地方才是肉體,分裂出來的應當就是魂魄了。
她的手無法從梅靈本體上挪開,樹上的花瓣紛紛脫離樹干,她像是置身于卷風之中,發絲飛揚,衣擺翩躚,封印在梅靈本體里面的魂魄立刻要抓住機會跑出來。
李慕容的眼前突然有一道強光閃過,然后那光芒越來越亮,刺眼到她直接側過臉將眼睛閉上,身體里被剝離的感覺越來越重,而后她聞到了淺淺的清香。
眼前還是梅莊的宗祠院子,只不過這個院子里面的風景變了模樣,白雪消失,也沒有雜草,初春的墻面上長了好些小草的嫩芽,花窗外掛著幾根重新變成嫩綠色的爬山虎,遮擋了一小部分視線,卻還是能看見外頭。
她就站在種下梅花樹的地方,瞧見身旁即將枯萎落光的花瓣,忽而聽見了院子外頭的聲音。
陽光灑下,一道男人的聲音響起:“前面就是咱們小姐的住處,你要記住,但平日里不要隨便往這邊走動。瞧,右側便是李家宗祠,但是夫人走了之后除了老爺小姐上香就沒人到這兒來了,你記著點兒,里面的東西不能碰,最好也別進去?!?
“知道了。”另一道男聲說,他的聲音很好聽,正如灑在人身上的陽光一般,帶著初春的暖意。
然后,她瞧見了那抹身影,隔著花窗,對方沒轉過來,只是微微側頭順著花窗朝宗祠院子里面看了一眼,眉眼溫和,五官俊朗,他的嘴角掛著淺笑,說:“居然還有棵梅花樹?!?
這一瞬,李慕容覺得自己心臟狂跳,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是啊,她沒有腳,沒有身體,只有一根稍微粗壯的樹干,和樹干旁鉆出泥土的嫩草。
“小姐。”下人打了招呼,花窗外擦身而過的兩個人回頭互相對望,長久的安靜并不突兀,男子率先打了招呼:“李小姐,我……我是夏莊。”
年約二八的李慕容微微頷首,眉眼含笑:“我知道?!?
她看見了自己,李慕容心中忽然一疼,皺眉搖頭,她也知道,此時她所看到的一切,是借著梅靈的眼睛。
她愛過人,豈能不知少女心事?她也曾對著夏莊心跳氣喘,如何不懂梅靈的情誼?
再度睜開眼,她還站在宗祠里,只是身上穿著單薄的里衣,枯草在,略微荒蕪的宗祠也在,周圍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梅花瓣卻漸漸從樹上落下來了。
單邪皺眉,一只手對著梅靈本體的方向輕輕一指,一團藍色的冥火飛了出去直接將李慕容與梅靈本體給圍住,被封印在樹里面的魂魄就差一步便可以出來,但同樣,藏在李慕容身體里原本應當沒有知覺的梅靈因為本體被觸碰,也在逐漸覺醒。
單邪的冥火貼在了梅靈本體上,冥火化符,順著枝干脈絡尋找姜青訴的魂魄,就在這個時候,已經跑到宗祠外頭的夏莊瞧見了李慕容,立刻開口:“慕容!你在這里做什么?!”
李慕容回頭看了夏莊一眼,心中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