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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們聽沒聽說,禮部剛剛下了文書,說是我們這一榜的學生要先入太學中正書閣內候任,等日后旨意任官,你們說這叫什么事啊。”
“開秋榜本是特例,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意思。”
一位粗眉眼、身量中等的青年人,拱手朝著皇宮大方向。
平日書院里的男女不混住,葉青玄亦很少到別院去,故而沒見過這位青年,但見此人談吐間有雅量風骨,有些一見如故。
“在下葉青玄,字允和。”
“譚衡,譚叔維。”
接下里的幾天里,書院漸漸空了。最先離開的往往是落榜之人,他們離去時大多匆匆,臉上透著倦容,很多人甚至沒打招呼便不辭而去。
葉青玄猶豫了數日,還是聽從白秀吟和方循的建議,到他們幫找的新居坐下。那處距離太學不遠,新友譚衡就在隔壁。
方循還答應幫忙解決葉青微上學一事。
“我能給她找最好的老師。”
“那還要看人家老師肯不肯教。”葉青玄沒忍住嘴角一抽,“我妹妹是個鬧騰的小孩,喜動不喜靜。”
方循的眼皮抽搐,看上去深知其害。“……唉,溫公子小時候也那樣。”
新住所暫時塵埃落定了,葉青玄就給寒徑山上和衛城太守府分別送去了一封信,表述近況、傳達感激。
轉眼間,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
第一次去翰林院錄名的時候,葉青玄碰到了熟人。是她在新陽結識的故友阮小青。她們遠遠看見了彼此,馬上移開視線。阮小青欲言又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大抵誰都沒忘記一年前的秋日、大雨天被攔在考試院門外的滋味。
時至今日,葉青玄仍然會想,也許她和阮小青本來能成為形影不離的好友或文壇上一對雙璧,可惜這世道上有太多泥濘,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是少數。濁世太苦,更無法要求他人善良。道不同,便不相為謀。
她看開了許多事,但依舊是個重感情的人,會與僅有一面之言的同類人交朋友,也會在雪地里背走渾身凍僵的陌生人。有時真不知道這樣是福還是禍。
搬家后,葉青玄把皇帝贈給的那一支插著竹葉的細口瓶留著,擺在了窗邊。譚衡有次路過看見,給它取了個昵稱叫“觀音瓶”。那支細竹葉總是靜靜地放在窗臺上,既是景觀,又像個見證一般。
從書院搬走的最后期限,譚衡雇來一輛驢車幫著拉貨,騰空所有房間。他在院外許久等不來人,便追進來問她到底還有什么沒收拾完。
一推門,譚衡看見葉青玄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徒徒四壁,空無一物。唯有正對床帷的斗柜上,放著一支泛著淡淡的油亮亮光澤的紫藤木發簪。
那一幕畫面極具沖擊力。譚衡馬上聯想起,簪子多為定情之物,便問:“這是誰送給你的?”
葉青玄沒有回應。
“......看我多嘴,不想說就不說。”
“從前住在這的是光州孟子曦。”葉青玄道,“應該是她留給我的。”
譚衡恍然點頭:“我也認識孟姑娘。”
寥寥數語,后來就再沒提起。
就是在葉青玄面圣的那晚,孟懷昱帶著她的家仆連夜登上了回光州的船。
等葉青玄回來的時候,托人相問,好友已經離開。人去樓空。
她知曉既然無法回應孟懷昱的情感,二人總有分別的那一日,只是沒想到來的這么快。
自那之后,葉青玄再沒踏進孟懷昱的房間,好像這樣就能讓時光停止流逝。直至今日,她收拾好行囊,將一切布置還原成剛入京時的模樣,空出來給下一位進京趕考的學生。
從今往后,丟掉窮酸書生的身份,丟掉亂用筆名給死人寫祭文的自由。
成為天子門生,朝廷命官。
這里是一道看不見的溝壑,也許她在許久之前就跨過去了,從第一次從頭背起四書五經的時候。
玉孤江上游船歸港,沉寂度夜,明復起航。江頭那輪圓日東升西落,循環往復、周而復始,代代相續,永無止息。
許多年后,葉青玄依然會回想起那天下午,朦朦朧朧的日影,蒼翠的樹蔭,潭衡站在門邊催促,而她不舍地最后回望一眼,那根紫藤發簪橫在木桌上,于昏暗的小室里熠熠生輝。
多年以后,她再次打開舊匣子,撲面而來的,是腐爛后又生出新芽的十七歲的夏天。
第25章 故壘西邊(一)
啟元元年進士榜的消息傳到南方的時候, 山間的最后一輪野菊花還開著。漫山遍野,橙橙黃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