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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總算見著了廬山面目。韓先生年四十,仙風鶴骨,如世外之人。他閉著雙目,淡淡道:“公子若求清靜,最不該來此地。”青顏一時不忍,諷刺道:“吟月古街上十八樂坊,琴瑟爭輝,唯先生這兒冷冷清清,門可羅雀。怎么會錯?”
韓毓道:“公子之琴技,不需雕琢已是上乘,韓某無可教授。”青顏立時暗悔,掐了自己一把,口出衷言:“只要先生肯教,讓我當牛做馬都行。”禪坐不動的韓毓終于微微點了點頭。
話說得狠,方顯誠意,可青顏沒料到,韓先生當真讓他干起苦活來——打井水,洗屋堂,搬貨料,喂牲口,一樣不落。連下人們都笑他是空有富貴心,身為下賤命。
韓先生云游四方,一去便半載,這期間,青顏沒學到什么琴藝,倒是把坊間雜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吟月街上的樂師們每每逢著他,皆要喊一聲韓管家。
韓管家面上不吃虧,嘴上也回敬,可心下卻不真計較。畢竟韓先生的曲,錚亮如皎月,滌蕩前塵,徹洗人心,有朝一日若得其真傳,死也無憾。
隆冬之際,韓毓姍姍遲回,叫來了那有名無實的弟子青顏。青顏年十八,身披粗麻,動作利落,再不是先前弱不禁風的嬌貴模樣。韓毓叫樂童擺上古銀琴,對青顏道:“今兒就彈。”
青顏畏怯道:“一年未碰琴弦,手法早已生疏。”韓毓卻閉眼禪坐,并不接話。于是青顏只好撥弦。本該旋轉飛揚的曲子,眼下卻磕絆破碎,碎得青顏心如刀割,彈到一半就摁住了弦。
韓毓問:“都忘了?”青顏汗如雨下,羞頷地點了點頭。韓毓睜開眼,雙目如鏡,笑道:“忘了便好。”
頭一回見韓先生笑,青顏怔住。這時,樂童抬來一只木箱,置于堂上。青顏鼓起勇氣,張口問道:“師父要教新曲?”韓毓搖了搖頭,示意樂童開箱。箱中不是曲譜,而是厚厚幾部圣賢書。多少年來,圣賢之道在青顏眼中就是個笑話,他登時傻了眼。
韓毓道:“木生有時,音成有日,習琴,先正心術。”看來在劫難逃,青顏哆嗦著問道:“既然要安心讀書,徒兒可否不再干粗活?”韓毓回道:“自然不可。”
不止韓先生,蘇木坊里的人物個個皆是雅士。耳濡目染之間,青顏的日子越過越明白,也不急著習藝了。吟月街上雅俗共濟,有那達官顯貴文人騷客,亦有市井流民街坊男女,他把雨花閣里帶出的碎末聰明全放在洞察世事上,動心忍性,處處留心。
商人陳力在城中落腳,不久便開了間布店,因曾與青顏落魄同行,自然做下了蘇木坊的布料生意。青顏一來,陳老板笑盈盈道:“韓管家早。”布店里人氣格外紅火,青顏只覺自己往哪兒站都不是,只說按老規矩,五尺素錦三尺棉麻,馬拉著走。
陳力道:“星燈節在望,坊里不多備些彩綢花緞?”原來,青陽公主好古銀琴,每年星燈節皆要微服私訪,游吟月街。可嘆世人用心良苦,臨了必是家家張燈結彩,以迎貴人。搶買彩布的大有人在,青顏婉謝,并不多留。
是夜,韓毓在閣樓中喚來青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