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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抬,叫他先記個名,再去取糧。青顏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破衣爛衫,和那幫渾身汗臭的勞工并無二致,可卻怎么也鼓不起勇氣扛糧袋。
至中午,粥場開鍋,青顏對那掌勺的擠眉弄眼道:“先給一碗,吃飽了才能……”可誰也沒聽見,后面的一把推搡開他,罵道:“這兒沒吃白飯的,滾。”
之后,青顏只好灰頭土臉地蹲在墻角發愣。掌勺見了心軟,打碗殘粥遞到他面前,問道:“手腳健全,為何不肯干活?”青顏道:“糧袋足足二尺高,我扛不動。”掌勺笑了:“嚯,試試嘛。”
于是,青顏抱著赴死之心,俯下身,閉上眼,雙手抓住糧袋,一扛……原來,東西并不重,不僅扛起了一個,似還能再扛一個。初嘗勞苦之滋味,青顏卻喜極而泣,對著目瞪口呆的掌勺連磕了三個響頭。
苦干半月有余,青顏攢足了上路的盤纏。他辭過府吏,謝過掌勺,攥著荇州路引投西陵道而去。如此,每過二三座城,便停下來攬一陣活計,待掙了錢再上路。路長了,青顏結識不少落魄旅伴,其中有個商人叫陳力,自詡見多識廣。
一日,剛給主家搬完木料,眾人皆在樹下上納涼,陳力侃起皇城臨安,眉飛色舞:“天子腳下,何其繁華,高閣豪宅不計其數。想那八寶酒樓王老板知是我陳力來了,特意盛宴款待……”
確實,有個八寶酒樓,不過老板不姓王,姓彭,是彭昊的親戚。青顏靜靜聽著,也不點破,仿佛昔日的紙醉金迷只是虛夢一場。
有人嘲諷道:“既然如此能耐,為何流落至此?”陳力卻突然蔫了,目中空洞,不再誑語連篇,仿佛丟了魂。待天黑散伙,陳力還呆坐在樹下,挖著樹皮,指尖皆是鮮血。青顏不明其故,上前勸慰,竟惹得陳力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旁人道:“你別理他,一會兒就好。”
百重山巒千里路,吃盡人間苦。青顏走了整整三月,終至荇州。入城之民流,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青顏瞪大了眼,問是何故。守城門吏抓過他皺巴巴的路引看了一眼,答道:“西陵道民生安樂,富可敵國,天下之人誰不想來。”
既來之則安之,青顏穿梭于鬧市,顧謀生計。所幸,西林城崇尚禮樂,專辟有吟月街,林立十八樂坊,薈萃琴師無數,而光論琴技,青顏自信天下一流,冠蓋群芳。
他走進戲樓,把隨身盤纏往方桌上一灑,叫了壺女兒紅。開始都是尋常曲子,什么高山流水,什么平湖秋色,美則美矣,卻聽得青顏呵欠連連。他正欲起身,突然一串清亮琶音劃破寂空,揪住了心。
當世樂曲,盡皆是打腫了臉也要撐出陽春白雪之高雅,唯獨這一首毫不做作。乍聽顯俗,可一直聽下去,有大俗即大雅之韻味,頗具深意。
曲終人散,青顏問起此曲出處,店小二道:“是蘇木樂坊的韓毓先生為青陽公主所作,敘民間舊俗。”青顏默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那雙手,心里一酸。他四歲能彈雙弦琴,六歲能作合音譜,年方十歲紅遍皇城臨安,自小便是真愛音律的……
生平頭一回,青顏有了主見,他尋至蘇木樂坊,要拜韓毓先生為師。樂童道:“公子先奏一曲,坊內自有評斷。”青顏便飄身落座,信手拈來那六月冰,冬日火,才華飛揚。
可是臨了閣樓上傳來兩聲銅鈴,樂童遞來絹帛,上書:“心俗則音律不雅,公子請另覓良枝。”青顏不爭,一臉識時務的俊杰相,說走就走。
轉身,他把城里十數家樂坊串了個遍,技驚四座。待各家爭相送來禮帖,他又一一謝絕,二進蘇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