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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教養
◎仍然是春日梨花般的一張臉◎
柳無憂其實并不覺得有什么上游可力爭,但世事不由人。到了平遠侯府上,柳無憂隨孟老太君進去行禮,夫人們先驚一驚,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氣質,又有這樣敗落的家世,可惜又可畏。可惜的是這樣的樣貌人才,不能做自家的兒媳,可畏的是萬一宴會上自家那個傻兒子看見,哪里還看得上其他家的小姐。
孟老太君自然覺得是揚眉吐氣,有種“看看我家的外孫女多出色”的得意。孟妙常還好,只是微微笑,安遠侯府楊夫人向來疼她,還安撫地摸摸她的手。
孟瓊華就有點受不了。她是三房嫡女,府中排行第二,孟三奶奶本就爭強好勝,她在兩邊府里都受寵,外祖母梁夫人疼小女兒,連帶著疼她。這幾年梁家的家運很好,主支還出了位英武郡王府世子妃,雖然是續弦的,也已經是難得的榮耀。她在小姐中也很得意,仗著孟三奶奶管著綢緞庫,穿得奢華極了,處處壓孟妙常一頭,誰知道忽然跑出個柳無憂來,清清素素一身,就是謫仙人一般,實在讓她有點受不了。
表面自然還維持著。大人們講話,讓小姐們去后花園賞花游湖。今日夫人來了七八位,小姐就有將近二十位,嫡的庶的,不是郡王府的小姐,就是侯府的千金,花容月貌一大群,彼此都熟識,只有柳無憂是新來的。所以孟妙常更是跟緊了柳無憂,挽住她手臂,道:“無憂妹妹和我一起走,也算有個伴。”
孟瓊華就不管這些,一出了廳門,自去和熟識的小姐聊天,偏偏還走在前面,有人低聲問:“那是你家的表妹嗎?”孟瓊華清清楚楚答道:“她是江南來的,我們又不熟?!?
孟妙常聽得眼神一冷,面上仍笑著。沒想到反而是柳無憂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她看了一眼柳無憂,見這個小自己半歲的妹妹還朝她笑,一副“我沒事”的樣子,實在讓人好氣又好笑。孟瓊華這個蠢貨,只知道窩里斗,孟老太君教的團結她是一點沒聽進去,自家人畢竟是自家人,哪有讓他人欺負的道理。
小姐們到了后花園,湖邊太陽大,略看兩眼就上了望樓。正是八月末的好天氣,陽光燦爛,又涼風習習,不管是刺繡還是畫畫撫琴,或是對弈,都是好時節。丫鬟端了茶上來,小姐們各自入座,好戲就開場了。
孟妙常不慌不忙,帶著柳無憂揀了個位置坐下了,一邊輕聲給她介紹哪個小姐是哪家的,一面時不時和認識的小姐們打招呼。她人緣其實挺好的,剛坐下,就有個圓圓臉的女孩子帶著幾個女孩子過來笑道:“這就是孟姐姐跟我說過的柳姐姐吧?!?
“這是安遠侯府的大小姐,楊瓊章,叫她章章就好?!泵厦畛PΣ[瞇道。
楊瓊章一看就是嬌養長大的小姐,衣裳鮮艷,皮膚雪白嬌嫩,神色嬌俏活潑,說話聲音又甜又脆,身邊的大丫鬟倒像是她姐姐,還勸道:“小姐,傷風剛好,別吃太多甜膩的?!?
“又管著我?!睏瞽傉铝⒖贪炎炀锪似饋?,道:“反正你只聽娘的,不聽我的。”
“瞧瞧,這么大的人了,天天嘴上還掛油瓶呢?!泵厦畛PΦ?。
她雖然取笑楊瓊章,其實把她當自家妹妹,順便還幫她理了理頭發。楊瓊章名字叫得大氣,其實性格還是小女孩子似的。柳無憂隱約記得,她似乎訂親訂得很早,脾氣反而非常天真,直來直去,一面吃點心,一面掃了一眼樓上眾人,道:“今日倒沒什么討厭的人?!?
偏偏說曹操曹操到,望樓的樓梯處有扇屏風,所以出來的人是先從屏風上現出影子,然后走出來的。那影子出來時就極綽約,一樣的大袖衫,穿在她身上就格外裊娜,纖腰一束,如同蝴蝶一般。旁邊雖然有兩個女伴,跟她一比,就如同小孩子一般。
來人走出來,穿的是一身煙紫色的衣服,煙紫綢緞暗金紋。京中有個名號叫作凝夜紫,更加襯得她膚如凝脂。雖然看起來是一樣的年紀,都是十七八歲,卻格外像姐姐,是大美人。如果說柳無憂是月夜中的一樹白梨花的話,她就是玉臺金階下的一棵牡丹。
她一出來,楊瓊章就“嘖”了一聲,但卻不是朝她,而是朝她身邊的那個紅衣女孩子。
“趙瑞真怎么又來了。”楊瓊章嫌棄地道,但眼睛卻打量了一下孟妙常。她這樣天真直率的人,忽然這樣小心,想必有內情。柳無憂看在心里,并不說話。
孟妙常神色淡淡,似乎什么事都沒有,還輕聲給柳無憂解釋:“那就是武英郡王世子的女兒,還沒有封號,但大家都叫她瑞真縣主?!?
“武英郡王這一代是最后一代,趙瑞真的父親連王爵都沒了,還縣主呢,不過是仗勢欺人罷了?!睏瞽傉驴煅钥煺Z地道。
看來肯定是趙瑞真得罪過孟妙常了。
柳無憂心中有譜,并不說話。她在女孩子中也是頂頂出色的,也難怪孟瓊華寧愿和另外一堆女孩子坐在一邊,裝作不認識她的樣子。女孩子們一起玩,看似各做各的事,實則對于柳無憂這樣出色的新面孔,哪有不觀察的,彼此窸窸窣窣把話都傳遍了。
“穿紫衣的是梁家的二小姐,是武英郡世子妃的親妹妹,梁靜姝,她旁邊那個穿綠色的是大理寺卿孫家的女兒,叫做孫玉嬋。”孟妙常給她介紹。
她一面說,那三人卻一面朝她們的桌子走了過來。領頭的卻是趙瑞真,可見這個縣主名號還是算數的。楊瓊章不待見她們,她也不甚喜歡楊瓊章,板板的樣子。
楊瓊章也板板的,起身行禮,兩人行的倒還是親眷之間的拉手禮,孟妙常見柳無憂不解,小聲在她耳邊告訴她:“章章訂婚的就是武英郡王的世子,是瑞真縣主的哥哥,等會你就見到了?!?
怪不得楊瓊章對武英郡王府點評間有種親昵感呢,柳無憂聽得好笑。
眾人見禮,福了一福,各自歸座。瑞真縣主自然是眾星捧月一般,楊瓊章掃了一眼,嫌棄道:“你看,你家孟瓊華又上去了?!?
怪不得孟老太君心中悲涼。孟家如今確實是每況愈下,堂堂侯府三房的嫡小姐,也跑到瑞真縣主面前奉承了。而且用來獻寶的顯然還是自家人的陰私,因為很快那幾個就看了一眼柳無憂,發出一陣笑聲,表情十分刻薄,也有些小姐附和的,也有性格中正不愿參與鬧劇的,就借機走到后面的欄桿邊上去看風景了。
柳無憂倒沒什么,從來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不貶低落難的人,怎么凸顯她們的優越呢?就算瑞真縣主不出手,她身邊的人也忍不住來攀高踩低的。她是她父親親自教養的,連官場上的事都洞若觀火,何況這等小事,自然不以為意。
但楊瓊章卻忍不了這個。本來被孟妙常約束了一下,忍住了沒說。誰知道那邊的孫玉嬋忽然高聲道:“罪人怎么混到這里來了,官府也該管管呀?!?
楊瓊章頓時火冒三丈,站起來道:“孫玉嬋,你說什么話呢?”
孫玉嬋在趙瑞真三人組里顯然充當的是排頭兵的角色,干的就是挑釁的事,只怕她們不接茬,所以聽到楊瓊章接話,反而笑道:“我說的又不是你,你急什么呀?本來也是正道理嘛,咱們是閨閣小姐,金玉一般的人,怎么能和罪人為伍,瑞真縣主,你說是不是?”
這趙瑞真看起來出身極高,雖然面相略顯涼薄,長得也算貴氣。沒想到全然是一派糊涂,連一點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直接道:“要是真有罪人混進來,我肯定是不依的?!?
“這是平遠侯府的宴席,霍老太君是女主人,跟你趙瑞真有什么關系?哪輪得到你依不依?”楊瓊章怒道。
看得出安遠侯府也是欣欣向榮,侯爺正當壯年,楊夫人也是手腕高超、長袖善舞,唯一的一個嫡女自然是理直氣壯,碰上所謂的“縣主”也敢直言反駁。
眼看著一場沖突要起,孟妙常卻沒給她們撕破臉的機會,而是笑著隔在兩人中間,道:“大家怎么這么大的火氣呀?瓊章說得很對,這是霍老太君的宴席,來的客人都是霍老太君的座上賓,是誰對霍老太君的客人有意見?怎么自己不站出來,反而勞煩縣主出馬呢?”
一句話點破趙瑞真被人當槍使的事,孫玉嬋頓時坐不住了。
“是,沒錯,話是我說的。但我可是為了大家好?!彼碇睔鈮训煤埽骸按蠹叶际情|閣小姐,金尊玉貴,名聲不容有失。我們縣主更是常年在宮中行走,在官家和娘娘面前都是有名字的人物,怎么能和罪人同坐呢?”
楊瓊章被氣得要跳起來,孟妙常輕輕按住,笑著反問道:“孫小姐的意思,是霍老太君宴請罪人了?”
一句話把孫玉嬋噎得一愣,趙瑞真也不是擅長辯駁的人,兩人都本能地看向了身邊的梁靜姝。柳無憂一直在平靜地打量她。
要是她出手,其實也不算意外。從梁家的兩位姑奶奶和她們把一個填房的世子妃當作尚方寶劍來看,梁家在京中世家中的新貴位置其實還不穩,也難怪她甘當趙瑞真的陪襯,至于究竟是陪襯,還是垂簾聽政的那個操縱者,就兩說了。
頂級的美貌往往也帶著挑戰,所以反而比同齡人更聰明點。也難怪柳無憂對她略有期待,看她打扮氣質,不像趙瑞真和孫玉嬋那樣膚淺。
可惜她到底是“那邊”的人。
“妙常妹妹也太認真了,閨閣姐妹間閑話而已,哪里就到質問主人家的程度呢?”梁靜姝笑著開口,聲音也像她的人,如沐春風,道:“大家也不過是想認識一下新的姐妹罷了?!?
如果說這是一場棋局的話,她這句話,其實是看破了孟妙常的棋路,在她的位置上先下一棋了,先占住了高地。小題大做、有傷和氣的人,立刻就變成了孟妙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