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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失態(tài)
◎原來她也有怕的事。◎
孟老太君果然言出必行,真就逼得霍老太君安排了個宴席。霍老太君是三國公之一的安國公府的嫡女,也是霍懷恩的姑奶奶,當年和孟老太君一起在太皇太后宮中受教養(yǎng),是真正的手帕交。如今霍老太君嫁到安遠侯府羅家做著老封君,羅家不似孟家敗落,侯位仍在,蒸蒸日上,霍家更是厲害,出了個天子門生霍懷恩,二十來歲,做到捕雀處首領(lǐng),說是權(quán)勢滔天也不為過。
所以霍老太君辦的宴席,確實是京中世家夫人們無人不至。
也因為這緣故,翡翠格外擔心。提前去把和自己一撥的大丫鬟明珠請過來給柳無憂做丫鬟,孟妙常看到,都笑了:“到底無憂妹妹厲害,連明珠姐姐都出山了。”
不怪翡翠如臨大敵,進了門見過禮后,小姐們要被請去琉璃閣一起作伴玩耍的,而翡翠是要跟著孟老太君和幾位老太君交際的。京中世家小姐里,有的是勢利人精,孟妙常這樣厲害都難免吃虧,何況無根無底還背著賤籍的柳無憂。
她擔心,孟老太君自然更擔心,所以她還得勸慰孟老太君:“沒事的,老祖宗放寬心,明珠是懂事的,又有三姑娘陪著,表小姐一定不會吃虧的。”
孟老太君自然也知道沒有一輩子把柳無憂護在羽翼下的道理,以后她自己總要當家做主。所以盡管擔憂,也拿起十分精神來應(yīng)酬。
有宴席,自然有陪客,請的是武英郡王府老王妃,也就是梁家的姻親,還有安遠侯府的楊夫人,和京中幾位和平遠侯府走得近的官家夫人。武英郡王老王妃性子軟,平易近人得很,拉著孟老太君叫“親家母”。孟老太君連連推辭:“老王妃折煞臣婦了,老身哪敢在你面前稱親家,到底尊卑有別。”
話是對著武英郡王老王妃說的,句句刺的卻是霍老太君,當年的“霍云襄”如今也是老封君了,仍然看得出將門虎女的豪氣,笑著道:“到底是讀書種子,句句指桑罵槐呢。”
孟老太君哪里肯讓她,道:“霍老太君快別欺負我了,省得捕雀處的大人聽了不高興。”
霍老太君頓時大笑,她是將門虎女,滿京中的老太君凋零了不少,她卻仍然聲音洪亮,做派也爽朗,道:“知道了,這次確實是懷恩做得不對。快傳人犯上來,人呢?到哪了?”
她身邊的大丫鬟碧霄忍著笑道:“門房剛剛有信,說是小公爺已經(jīng)下了馬了,立刻就到呢。”
說曹操曹操就到,外面立刻有丫鬟進來通報:“回稟娘娘,霍家小公爺求見,說要給姑奶奶請安呢。”
“快傳進來。”霍老太君笑道。
說要問罪,其實是玩笑話,捕雀處如今何等權(quán)勢?霍懷恩是天子面前的心腹,說是京中王孫中第一等也不過分。霍家子弟雖多,嫡子就兩個,他弟弟還小,這一份爵位前程是跑不掉的,所以滿京中都叫小公爺,而不是世子。
滿廳中坐著的夫人,但凡有女兒的,誰不對他虎視眈眈。等到丫鬟挑起簾子,穿著青色錦衣的青年大踏步走進來,身形高挑,整個人如同一頭閑庭信步的公鹿。行禮時,錦衣上的翎羽在他寬肩上展開,抬起頭來時,面容更是英俊得如同神祇,哪個夫人不在心中喝一聲彩。
“起來吧。”霍老太君看這個侄孫,也是處處滿意,平遠侯府看著煊赫,其實子孫輩都平庸,兩個孫子讀書不成,武又不就,只會整日里帶著隨從招搖過市,漫灑銀錢,在官場上掛著閑職,一點前途也沒有。
但當著孟老太君,還是要責備一兩句的。于是,霍老太君皺眉道:“怎么見了長輩也不知道見禮?”
霍懷恩今天脾氣倒好,朝武英郡王老王妃行個禮,又朝孟老太君行禮,孟老太君立刻起身,板板地道:“擔不起,小公爺折煞老身了。”
“他還沒襲爵,又是晚輩,有什么擔不起的。”霍老太君過來按住了孟老太君,硬讓她受了個禮。
霍懷恩看到這場面,哪有不清楚的。翡翠站在孟老太君身后,清楚地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的光,行的禮卻無可挑剔。
“懷恩見過孟老太君,前些日子叨擾了。”
這話不算軟,但在捕雀處已經(jīng)是前所未有了。何況滿廳中夫人們不少,頓時都上來解勸道:“霍小公爺果然好禮節(jié)。”“到底是官家面前供奉的人,說話行事都比外人雅致些。”“別說老太君,我見了都心軟了,這樣的子侄,王妃娘娘好福氣……”
說是解勸,其實更像是野心勃勃。楊夫人還好,她的一對子女,女兒已經(jīng)定了親,兒子學(xué)問一般,以后是襲爵的,既不是文官又不是武將,只要不犯罪,沒什么要仰仗霍懷恩的地方,所以心境還算恬淡。其他夫人可就不一樣了,各有各的女兒,就算女兒攀不上,侄女、外甥女,只要能把霍懷恩納為姻親,那都是青云直上。京中王孫雖多,但這樣的年輕俊美有爵位、又前途無量的金龜婿卻屈指可數(shù),怎怪得了夫人們興致勃勃。
霍懷恩顯然也知道這一點,甚至早已習(xí)慣這一點。只是站在人群中微微笑,當然不算敷衍,但也有點意興闌珊,道:“多謝夫人們。”
夫人們得了他的感謝,更是信心百倍,立刻開始問起寒溫來。昌平侯夫人問道:“大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來給娘娘請安,想必是旬休吧?”王尚書夫人連忙道:“想是小公爺忙完了太平府的事,所以休息兩天。”
昌平侯夫人消息不靈通,不知道太平府什么事,就有點氣餒,沒想到武英郡王老王妃這時候也加入戰(zhàn)場,笑道:“那更好了,正好明日老身府上也有個宴席,不知道霍大人愿不愿意賞光……”
姜還是老的辣,年輕夫人們的反應(yīng)竟然還不如她。聽了這話,紛紛在心中扼腕:自己怎么沒想到,就算編也要編一個宴席出來啊。橫豎都是高門主母,臨時辦個宴席也不是沒這本事。千載難逢的機會,趕上霍懷恩休假,又是在霍老太君面前扮子侄的時候,竟然沒想到。
武英老郡王病重,也就是這半年的事了。郡王世子已經(jīng)過了五十,先世子妃四十歲上就沒了,留下一對嫡子女。續(xù)弦娶的是梁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侄女,祖母心疼孫女,花一樣的年紀沒了母親,親自帶在身邊教養(yǎng),從來就是誰養(yǎng)大的孩子誰疼。女兒家的婚姻是終身大事,老王妃見到這機會,哪有不出手的。
但翡翠站在孟老太君身后冷眼旁觀,卻覺得夫人們的如意算盤都要落空。
霍懷恩是什么人,官場上滿是人精,他仍然是人中龍鳳,二十出頭的年紀,已經(jīng)執(zhí)掌捕雀處,大權(quán)獨攬,這種夫人間的交際對他來說簡直如同兒戲一般,所以只是一笑,道:“謝娘娘抬舉,懷恩有時間一定去。”
夫人們還要糾纏,霍老太君下來打圓場了,道:“夫人們太慣著他了,不過是個壞小子罷了。好了,別光站著了,你父親的腿怎么樣了,眼下天可要轉(zhuǎn)涼了。”
“父親身體挺好,還吩咐我謝老太君前些日送的藥膳,他很受用。”
“好了,也耽誤你半日了。你要有正事,就去辦吧,要我說,你也別太忙著替官家干活了,本來年紀也不大,也該多玩玩。紹文和紹武他們兄弟倆都在后面園子里射箭玩呢,你要不要也去玩玩……”霍老太君道。
霍老太君本來只是順口一句客氣話,知道霍懷恩不會去,他是怎樣的人物,哪是羅紹文兄弟倆那樣的閑散王孫可以比的。誰知道霍懷恩微微一笑,翡翠總覺得他似乎朝孟老太君這邊看了一眼。
“好啊,我去看看。”他說:“正好多日沒見表哥們了。”
孟老太君本來在飲茶,聽到這話眉頭就微微一皺,翡翠忙安撫地扶了扶她的肩膀。
霍老太君也有點意外,但他愿意留下來是好事。雖然霍懷恩如今權(quán)勢太盛,親上加親是不可能了,但晚輩間多來往其實是好的,于是笑道:“那讓她們帶你過去,小姐們也在那邊望樓上,你別嚇著她們。碧虹,你去給小姐們送茶,吩咐花房把新摘的桂花送幾籃子過去,讓她們做香膏畫畫玩,不要拘束。”
彼此都是聰明人,孟老太君剛才那一皺眉也是為這個:柳無憂也在“那邊望樓上”。霍懷恩難道是想去抓人不成?
翡翠擔心的也是同樣的事,于是順著話頭道:“老祖宗,我正好往那邊水榭送茶去,我陪碧虹一起去吧。”
說是送茶,其實是長輩怕晚輩們玩得拘束,或是起了什么沖突,所以一半的時候會讓丫鬟過去看看。碧虹和翡翠常年往來,配合慣了,立刻道:“老祖宗,有翡翠姐姐陪著最好,她最會做香膏了。”
于是一前一后出門,霍懷恩自有管家引路,走在前面。但他過垂花門的時候偏等了一等,垂花門邊一棵木芙蓉開得半盛,可惜這地方?jīng)]有水,戲里唱“芙蓉生在秋江上”,從來木芙蓉和水景最配。霍老太君將門虎女,所以這些細處難免粗糙些。
在廳內(nèi)還不覺得,這樣兩兩遇見,這人實在是高高大大一個,捕雀處常年在御前行走,儀態(tài)真是沒得說。站在那里就漂亮得像一幅畫,難得是一身貴氣,襯得那株普普通通的木芙蓉都價值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