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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盡力安慰著自家少爺,這些日子讓伺候的人格外小心罷了,總之過了些日子總能好些的——天涯何處無芳草呢,這天底下哪有一個男子會為了一個婦人一直這樣頹喪,以至于要死不活的。時候久了,什么都會恢復如常的。
正在安應柳反復念叨著‘不如不遇傾城色’的時候,禎娘正在學塾里念書。只是不知自哪一日開始,就有下人在禎娘背后竊竊私語了。只是這些事情禎娘不知,其他女孩子也不知,這也尋常,這樣的大家族里多少事情都是瞞上不瞞下的。
但是一但熱議起來,府里的主子總歸是會知道的,人又不是傻子,上上下下都在說,還能看不出端倪,問不出實話。因此一日就有玉潤第一個知道了,她只是聽自己的大丫鬟道:“外頭傳出來的,只說十一爺不是要娶親了么,他可看中了顧小姐!我們都說這件事兒一定能成。只等到說定了,就會有個消息,就像當初三小姐的親事一般?!?
消息自然不是從王夫人處走漏的,甚至不是從左夫人處走漏的,她們兩個都算心細,身邊的人也都管得住,怎會讓滿府風聞!況且若是從她們那里走漏,也就該知道不是‘娶’而是‘納’了。話說回來,說是納妾的話,只怕又會沒人信了。
這個訊息是從安應柳院子里出來的。本來只有染青一個曉得前后,不過這些日子大家一同照顧主子,安應柳又是這樣反常,成日看的那些筆墨是那個樣子,或者染青和安應柳說話間又會說漏嘴,底下就有人猜測了出來。
一開頭大家就算知道了也是收著的,畢竟這個事情沒個長輩點頭,誰知道真假呢,若是流言可怎么辦!不過后頭越演越烈,又有這些女孩子哪里知道這世上多的是三人成虎,只以為這樣事關女孩子名節的事情一般沒有落空的,況且幾日了也沒得長輩制止,這不就是默認了么!
因此一個個調侃起禎娘來,就像當初一同調侃玉浣是一個道理,只是因著事情沒有說出,才隱晦一些。不過想到安應柳的身份,正是在座女孩子的叔叔,大家又比起玉浣未婚夫有話說。
在這些女孩子調侃之前禎娘就已經知道,早前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不是與盛國公府的下人格外交好么。她因此常常能得知盛國公府里的一些消息,這一回也是一樣,因為事關自家大小姐,幾個丫鬟曉得了是立刻告訴禎娘的。
禎娘得了這個消息自然是立刻皺眉,她可從頭到尾不知這件事。但也不確定是不是確有其事,說不定母親和盛國公府的四太太真有這個意思,只是沒說出來罷了。
因著這個疑惑,她立刻就去安樂堂。顧周氏曉得事情了立刻大為惱火:“這是怎么回事兒!這可是盛國公府,什么時候漏地跟個篩子一般的了!我記得當初我在大太太和大小姐院子里做事的時候,還是上下嚴整,再不能讓這樣的訊息傳的滿府都是的?!?
禎娘卻是沒有因著這個消息動容的樣子,只是問道:“所以這樣說來,真是有這樣的事情,娘有意與盛國公府結親了?”
說到這里禎娘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雖然她已經不把自己的婚事如何放在心上了。但是也沒想過要到盛國公府去,這樣的大家族,麻煩事情多、污糟虧心事情也多,看著光鮮亮麗,但其實累死個人。她自然是不愛這樣的。
本以為按著母親的性子,她也是不會看中國公府的,因此她再沒往這上頭擔憂過——或者她早就無謂自己的婚事如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信任自己的母親。按著顧周氏的擇婿,出來的也不壞么。但是這一回是事情,讓禎娘不能肯定了。
顧周氏趕緊搖頭道:“沒有這樣的事兒!府里是與我提了柳少爺有意結親,但是我是已經拒了。這樣的風聲再傳出來,定然是哪里走漏了。不要緊的,大太太治家一向很嚴,滿城風雨也就是現在,等到大太太曉得了,一番整治,那就是雁過無痕?!?
顧周氏依舊沒有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一則不必要,二則她不愿。只是說出居然是‘納妾’顧周氏就覺得力重千鈞,她哪里能告訴自己的女兒這樣的輕視!她原先只想禎娘能改些她‘自視甚高’的毛病,但這時候她覺得寧愿女兒一輩子自視甚高,也好過有一點自卑自弱。
曉得了事情,禎娘是若有所思,她只覺得母親有事瞞著她,不過也沒有多說,只當事情就是這樣。只是事情哪里這樣簡單就算完了呢,還有的是麻煩!
禎娘這一日是在抄書,冷不丁玉淳就坐到了她身邊,看了一會兒道:“恁個好人兒!嘖嘖,這樣的好相貌,又有好文采。本來還可惜被哪家得了去了,原來是要便宜我們自家!果然咱們是有緣分的,將來還要做一家人呢!”
禎娘被她這樣一說,手上一頓,墨汁就染壞了一個字,這一張就算廢了。皺了皺眉頭,禎娘沒說什么,只是換過這一張紙,接著往下寫,卻沒有接話的意思。
所謂調侃戲謔就是要有人接話,有人反應才有意思,不然一個人獨角戲有什么趣味。禎娘除了因此廢了半張功課外,竟是完全波瀾不驚,這就出乎玉淳的意料了。她想著禎娘雖比別個冷淡一些,但這一年多的相處,她與大家越來越親熱,斷然不會似一個冰雪人一樣啊。
如同歡悅的氛圍可以由人及人,尷尬也是一般。禎娘的反應讓玉淳一時覺得訕訕的,摸了摸鼻子就想假裝若無其事地回自己的書案。到了一半才想起來,自己有什么可躲的!應該害羞的不是禎娘么,就是禎娘沒什么反應,也不該是自己灰溜溜地就走了呀!
她想再回禎娘那邊來著,只是想到禎娘方才的面無表情,似乎和她平常認真起來的樣子也沒什么不同,但就是覺得慎得慌,只覺得還是避開吧!這大概是本能的趨利避害——禎娘這時候心里的確是很煩悶的了。
一時之間不只是玉淳,就連別的女孩子也察覺到有什么不同了,還暗自揣測到:難道是禎娘性子與別個不同,她心里羞澀的時候就會越發冷淡?
只是這樣的‘恐嚇’初始還有用處,道后來大家再也不怕了,禎娘還真能把大家吃了不成!同時是真把那樣的冷淡當作是禎娘害羞起來了。禎娘這時候才真是有氣也不能發,她是的確不能如何的。況且這也只是小姐妹之間的一些調侃,真個傷了和氣才是不好。
禎娘第一回認真解釋道:“這些事情都是流言的,并沒有這樣的事情!不然這事兒怎么會沒個長輩點頭,顯然不知是哪個傳出來的假話了。我只問過我母親了,再沒有這樣的事兒的。不信,你們自問各位嬸嬸去,自然清楚。”
聽了這樣的解釋,其他女孩子是半信半疑。大家真覺得無風不起浪,事情沒個源頭,怎說的這樣有鼻子有眼兒!但是禎娘又是這樣言之鑿鑿——難道是事情才有了一個影子,顧伯母只怕事情有變,因此不肯直說?
女孩子們只回去,玉浣玉潤這些能找到母親的嫡女自然就是直接發問了。玉浣到了小王氏的院子里把事情原原本本敘了一回,然后道:“娘,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如今滿府里都在說呢!”
小王氏笑得慈愛,這時候卻是神色一凜道:“沒這件事,不知道是哪個該拔了舌頭的短命鬼竟然放出了這樣的流言!也不想想這是要壞了人家女孩子的名節呢!你十一叔是個男子還不打緊,禎娘可是個女子,可怎么說!”
小王氏大概是知道一些風聲的,但卻不知已經傳到了這樣。特意讓身邊的丫頭去打聽,果然是如自己女兒說的,竟是人盡皆知了,一時大怒——敢情一個個的做活越來越敷衍,這樣主家明令不許傳的事情,倒是恁樣快了!
讓玉浣回自己院子,小王氏就道:“你們去查一查,事情是如何流傳出來的,清楚了報給我聽。到時候只把犯事的小子丫頭婆子,揀首犯重重地罰。其余的也不用說了,自然就會知道該如何?!?
這就是小王氏的聰明了,她哪里不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況且堵不如疏。一個勁兒的不準、禁止,弄不好要弄巧成拙。況且也沒得為了這一點口角上的事情真牽連了滿府的下人,所謂法不責眾么。
因此她的法子就是雷霆一擊,又快又準。立刻就找出首犯,重重地罰過,這樣對其他人也是震懾了。有這樣的榜樣在,大家也能揣測到上頭的意思,又因心里害怕落到自己身上,之后自然會謹言慎行,不再說這件事了。
果然過了幾日就有風聲說是發落了幾個下人,沒人知道到底為了什么事情。但是身處其中的仆下自然能品出一二,曉得是為了之前滿府流言的事情——不然怎么偏偏發落的幾個都是有莫大關系的?一時之間果然盛國公府海晏河清。
不過小王氏卻是相當無奈了,她的意思是拿下‘首犯’,但其實最大的首犯是衣角都沒碰過——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了,最大的首犯居然是安應柳!她的十一弟。他開頭也不知身邊的人傳出這個流言了,但是后頭他反過來十分縱容!
小王氏也是覺得不可思議,只與身邊的媳婦子道:“你說這是什么道理?這個事情做了又有什么好處?難道他覺得顧家不應下他的親事對不住他,因此就要壞了人家名聲?這和地痞無賴有什么不同!再不是大家公子的做派?!?
小王氏可是王夫人鐵桿中的鐵桿,因此她是知道安應柳想納禎娘的事情的,所以才會這樣說了。
旁邊的媳婦子卻是明白這些世情一些,只拿了帕子捂了嘴道:“只怕十一爺這才是真上了心了!奶奶也不想想,真個事情不能收拾了,到時候顧小姐能嫁誰去?弄不好還是落到十一爺手里,這也是法子了,只是用來讓人齒冷。”
小王氏聽完打了一個寒戰,沉默了一下才道:“若真個是這樣,倒是寧愿天底下沒這樣子的上心!真個讓人無話可說,那樣的話,才是那女孩子倒了八輩子血霉了!遇到這樣的無妄之災!”
小王氏與她身邊媳婦子這一番對話雖不全中,亦不遠矣!
安應柳初知道有這樣傳聞的時候只覺得十分生氣,當即就大罵染青道:“我讓你做了那群小子里的一個頭兒,你就是這樣管束的?倒是傳出這樣話來了!明明沒有的事情,現在大家都當真,這不是要壞了顧小姐的名聲么!”
當時他是真生氣,只拿腳去踹染青!只是之后他心里回轉,才想到了若是真能坐實這個名聲,到時候禎娘便只能嫁他了——這真的不好,不是君子所為。但是就和當初他在左夫人那里聽到納妾的說法一樣,一開始只是搖頭,但是后面明白這是唯一的浮木以后,就會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
只是到底事情沒能如愿,小王氏很快就把事情辦好。安應柳就躺在榻上,手邊是最烈的酒。他們這些讀書人平常飲酒作樂也絕不是這些——他們喝的酒是那些不易醉的,一斗兩斗之后也只是讓人微醺。這也是本意,享受的就是那微醺時候的醉意,多少有名詩篇就是這時候有的。真個是那些烈酒,一下喝醉,也就沒什么后頭的事情了。
染青這時候倒是勸著:“我的爺,何必這樣呢!到底只是一個顧小姐罷了!將來您自然和老爺一般有奶奶、姨奶奶。您是國公府里的王孫公子,又有功名,還怕沒得前程么!只到將來您前程似錦的時候,顧太太和顧小姐才會為著這時候拒了婚事悔的腸子都青了!”
這就是染青這樣的潑皮小子能說的話了,安應柳此時只想醉死過去——他哪里會想著將來如何讓顧太太顧小姐后悔,他是傷心罷了!又不只是傷心,還有一種他自己所有的苦悶。
當初他對著左夫人‘納妾’的話點頭的時候,只覺得自己死了一次。后頭又有放任流言時候,又是一樣煎熬,又是死了一次。心里只覺得不對,但卻做了,其中其實是自己的折磨——如今他只能半醉著想,原來這是報應么!
‘不如不遇傾城色’安應柳又是默念了這句詩,果然是一語成讖么!恍惚間他就入夢了,夢里有自己,有染青,還有顧小姐。
染青像是那一日一般興沖沖道:“少爺快去罷!打聽地清清楚楚的!顧小姐在夾道哪兒下車,又是什么時候!到時候少爺自然就遇得到顧小姐了?!?
哦,不是像那一日,就是那一日??!于是心里總算不難受了,那一日自己是多么歡悅。什么別的艱難都是想不到的,只覺得一面都見不到就是最大的煎熬了。其實這時候見不見得到有什么打緊的呢!要是沒得以后,多見一面也只是更加遺憾。若是有個以后,少見一面也不算什么了。
但是這時候的自己可不懂,只是高高興興地去見心上人了。她那日是穿了一套墨綠蜂梅紋織金妝花綢立領襖兒,配著蔥綠盤金彩繡錦裙。手依舊是規規矩矩地半藏在垂胡袖子里,露出一點點瑩白的指尖,指甲上有薔薇花的樣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