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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夫人點點頭,便道:“這也不是什么別的事情,倒是和應柳有關的。如今他也二十來歲了,世家公子這個年紀哪有不成親的,因此打點起他的婚事來。前些日子我倒是選了兩三個過得去的,只想再試探試探,誰家要是有意,到時候就去提親。”
王夫人挑了挑眉頭,道:“這也是好事呢!家里開枝散葉的。你也不必謙虛,什么叫看看哪家有意?應柳的出身、人品都在這兒擺著,難道不是數得著的。門當戶對的人家來挑,再沒什么可挑剔的。”
左夫人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道:“若只是這樣我來說什么?只要到時候要訂下了同大嫂知會就是。誰知這個孽障不省心!也學著書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年慕少艾,只說是要納顧太太家的女孩子做妾呢!”
王夫人想的很快,‘顧太太’何許人也?她身邊最熟的顧太太自然就是顧周氏。不過出于謹慎,她依舊是問道:“‘顧太太’?是哪個顧太太?到底說的清楚一些罷——不過一個妾室的事情怎么還要勞動你來和我說,莫不是,莫不是周丫頭家的禎娘?”
“正是呢!”左夫人趕緊道:“若是個普普通通的妾室我才懶得理他,只要他不在他老婆進門前鬧出來,這些爺們有幾個小星兒,我哪里會管。說句過了的話,大嫂也知的,我又不是他親娘,何苦討人厭呢!”
王夫人點點頭不說話,表面上平靜,實際上心里翻來覆去想了十幾遍。不是這件事多重要,只是覺得也太匪夷所思了一些!她再想不到自己這個侄兒竟然看中了禎娘!比這更讓她說不出話來的則是‘納妾’。
她只略微過了一會兒便道:“這個事兒不能即刻訂下來,不說沒得娶妻之前就說納妾的。就是納妾這事兒——顧家那丫頭是好人家出身,這樣的良家妾,可不是自家有賣身契的丫頭,一桌子席面,主母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完了的。”
說到這里她甚至覺得好笑,不過面上不顯,只是依舊道:“雖說周丫頭原是我身邊的丫頭,但是她如今也是正正經經的太太了,在自家宅院的時候和咱們又有什么區別?她的女兒自然也是金尊玉貴的長大的,真個說起來也是大家小姐。這時候不妨讓我和她說討她家女孩子給應柳做妾,實在難說出口啊!”
左夫人本就沒打算這件事情成,自然不會為這樣的暗示動一下眼皮。只是裝作聽不懂地道:“的確不好說呢!不然這樣的事情我自去找顧太太說了。正是因為其中為難才來托付大嫂——總歸大嫂在顧太太那兒是有面子的。”
王夫人心里并不舒服,只是提了提嘴角道:“既然是這樣改日我就去說,只是這樣的事情可別先透出去了,要知應柳可還沒娶妻。又有一樣,我到時說了,但是事情不成可怨不著我。這世間姻緣要兩邊都有意才好,人家一家女百家求的,說不定已經有了中意的了。”
左夫人自然無二話,立刻道:“這是自然的,哪里怨得著大嫂!這本就是我厚著臉皮來的。至于柳小子,他一個晚輩哪有在這些事兒上說三道四的。這一回幫著他已經是為他破例了,不管成不成他都只有感激的。”
幾句話拉扯,王夫人品出一些味道來,大概知道這個妯娌的意思了,也是恍然大悟——她就說自家這個四弟妹又不是個蠢貨,這樣明擺著做不成,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她是怎么做了,原來人也沒想著成,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三言兩語說定事情,左夫人便告辭了。送了左夫人,王夫人就對自己身邊兩個心腹吩咐,一個去多喜巷子顧家找顧周氏,只說明日來府上一趟就是。另一個則是去問消息,有關安應柳和禎娘的消息。
她疑惑地與身邊人道:“我竟不知柳小子和顧家小丫頭怎么有關的,若是沒個內情就罷了。只怕真有內情,或者是顧家小丫頭不老實,或者是下頭管人越來越松了,不然只在讀書地方進出的女孩子怎么認識男子!到時候或者不能讓顧家小丫頭再和浣丫頭幾個一處,或者要管束下人——他們從來都是一些賤骨頭!過些日子就要緊一緊皮,不然天王老子都敢丟到一邊。”
旁邊有和顧周氏關系好且相熟的就道:“后頭一樣咱們不敢作保,但是前頭說顧家小姐卻是不應當的。太太也見過顧小姐的,那是什么樣的人物?又有什么樣的品格?應當不至于與各外男不清楚——也犯不著。顧太太正給她尋訪親事呢。”
王夫人卻不會以貌取人,只是淡淡道:“也只是見過罷了,誰知道一個小丫頭到底如何?就是她平常是最知書達理端莊賢淑的一個,又哪里曉得是不是真是這樣的人呢。到底還是要探聽一番,才能說話。”
去多喜巷子的回的很快,打聽消息的回來的遲了,到了點燈時候才籠著袖子來了。這還是王夫人手腕通天,在府里到處有人。不然是誰想知道府里哪件事,就知道哪件事的么?還是這樣小兒女的小事情。
王夫人這時候側躺在美人榻上,旁邊有小丫鬟拿著美人錘給捶背捶腿。那人就跪在腳踏上,一面給王夫人捏腿,一面小聲道:“事情都清清楚楚了,十一爺并沒有和顧小姐私下有過見面,兩人正經遇見也只有一回。是前頭一些日子,在夾道那邊遇上了。當時顧小姐是在那兒下的馬車,顧小姐每回都是在那兒下車的。”
王夫人閉著眼睛‘嗯’了一聲道:“這么說來只是見了一回便掛在心上了?倒是沒想到我這個侄兒是個癡情的,安家幾輩子了也沒得這樣的。”
那人依舊不急不緩地捏腿,只是換了個地方而已,這時候輕聲道:“那倒是不定了,十一爺身邊有個叫染青的小廝,早早就打聽過了顧小姐的行程。每日什么時候上學,在哪兒下車等等,后來才用上。”
“所以之前就應有意思在了。只是這之前再問不到十一爺和顧小姐見過,想來就是遠遠見過這樣。畢竟顧小姐在園子里出入,跟著幾位孫小姐行動,撞到家里爺們也不是不能。”
王夫人這時候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讓伺候的人依舊,過了好一會兒也只有一句‘知道了’就算了,也不知道是個什么意思。到了晚間吹燈就寢,也沒個言語。
王夫人得了這個消息心里頭就有了底子,曉得明日該怎么和顧周氏說話。若是禎娘少了規矩,到時候不會點破,只要說女孩子們大了,要多多在家修心養性,等著嫁人就行了。不論顧周氏解不解其中意,事情都算了。
若是禎娘沒得錯兒,雖說同樣是會說安應柳想納禎娘為妾的事,但是態度上不同,那可該是更加同仇敵愾一些,顯得是一邊的人么。雖然顧周氏如今是在公府庇護下,但又不是家里奴仆,想要一直籠絡住就要曉得市恩。王夫人一向明白這些恩恩仇仇的事情,很知道其中分寸。
第二日顧周氏帶著疑惑到了盛國公府王夫人院子里,王夫人就先是詢問:“上一回老二媳婦(小王氏)就與了你幾個年輕人的名字,怎么的,可有看上要做東床的?要是一回就成了,那也是個好事!女孩子么,就是再寵愛也不能多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顧周氏斟酌著道:“二奶奶的好眼光,那些年輕人禎娘一個比一個好!只是大多都太好了些!只怕二奶奶是照著幾位孫小姐找夫婿找的人。這樣的人家我自知是高攀,也不去試了,不然也是自討沒趣兒。我也與二奶奶說了這回事,她已經應下了,下一回找些別的人家子弟,只看以后了。”
王夫人知道顧周氏本性就是這樣,不是個有高攀心思的人,最看重的是過日子的實惠。她也喜歡她這一點,若是她每個身邊人都是顧周氏一般想頭,她該省多少事兒啊!
兩人又略說了幾句‘青年才俊’的事情,王夫人就自然而然說到安應柳,道:“今日就是為了這件事特意叫你過來的。說來實在可笑的很了,雖說應柳是我侄兒,但到底不是我兒子,我不能管他,不然這句話一開口我就該教訓他了,哪里能在你面前提。”
“他與他母親說傾慕禎娘,想要納禎娘做小——這不是混賬是什么!”
王夫人這時候不像是安應柳的大伯母,而像是禎娘的大伯母了,有些憤憤不平道:“你家女孩子我是見過的,我還道配王孫公子也使得的。況且你們這樣的人家又不是那些小門小戶,哪有去做妾的道理?他這時候要說這樣的事情,不是想要結親,正是想要結仇呢!”
顧周氏真是一下被驚地說不出話來了,以至于王夫人的話她也聽不到——她心里又是驚訝,又是憤怒,又是心酸。驚訝的是這位自己不熟的盛國公府公子居然能開這樣的口,自家也算得上是有財勢的了,動不動就敢讓人家女孩子做妾,難道真是覺得顧家沒個男子,能夠欺負?
憤怒的是這其中的不尊重!妾是什么?妾通買賣!一個做了妾的女人,以后半輩子就只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了。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過著富貴日子,但是體面些的奴仆也能輕視,就連生死也系于丈夫和主母!一般人家不到迫不得已絕不會把個好女孩去做妾的。要是規矩的男子也不會隨意開口讓個良家女孩子做如夫人,除非是心里輕視。
只是他又憑什么輕視——這又是顧周氏心酸的地方了!她再看不上這個安應柳的了,只是一個秀才罷了!如今也是依附著家里過活。就是出身,出身又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只是旁支庶出而已,今后分家了,盛國公府的好處他可撈不到一分一毫。
這樣的人,就是求娶禎娘,自家還看不上呢!但是卻想著納禎娘做小。果然是自己出身拖累了禎娘,哪怕是個平常商賈人家也不會這樣。正是自己有了一層曾經盛國公府奴婢的身份,才讓這個小子能糟踐自家女兒!
顧周氏不知安應柳原本是想明媒正娶的,不過是迫于左夫人和四老爺才成了這個樣子,不過這心酸的緣故倒是不算自找的,說起來原也是為了這個不是。
顧周氏一時嘴唇都白了,想要說什么,但是忍住了。最后只得強自鎮定道:“不是駁了府里的面子,只是太太也知道我只這么一個心肝。不說將來只有靠她了——做了妾室的女兒怎么靠?都不能說是親家呢!只說做母親的舐犢之情,我不能讓她連名堂正道出嫁都不成!”
王夫人曉得她這樣和緩著說話就算十分冷靜了,況且確實覺得她說的誠懇,句句都是事情,將心比心,她也是這樣了。自然是不在意她駁了國公府的‘面子’,反倒道:“你只放心的,我自然不會做這個主,讓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做妾,我是再想不到的。這件事也不過是讓你知道罷了,之后就到此為止了。”
見顧周氏心神不寧,又道:“到時候我就讓四太太悄悄與柳小子講清,只說是你家女孩子已經差不多許定了人家了,不過是如今還小,也怕有變故,并不說出來罷了。只等過年后就會有些訊息。”
顧周氏強打著精神應對了一番,這才回家去。在家就同老姐妹文媽媽流淚憂慮了一場:“這可怎么說呀!我苦命的禎兒!居然遇到這樣的羞辱!唉!還要被這樣看輕。我只怕還有別的好青年也因著我沒有好身世,最后慢待禎娘!”
本來顧周氏是沒有這樣的憂慮的,畢竟這時候最多是看銀子的人家。若是沒錢,最頂級的勛貴人家也沒人看得上眼,若是有錢,就是要飯出身的商戶,也有的是人吹捧看重。她只覺得禎娘的婚事想要盡善盡美只在艱難,但要個差不多的也是容易。這個時候她卻有些懷疑了。
文媽媽曉得她只是一時被一件事嚇住了,也是因著實在太看重禎娘的婚事了,這樣一個驚嚇就足夠讓她有些失了平常的精明通透。于是道:“你這一會兒只怕是腦子里成了漿糊,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只要你還能想清楚事情,就該知道這是那位爺失了智!”
第43章
“誰失了智?”禎娘一進安樂堂的門就恍惚聽到文媽媽似乎再說誰失了智因此有此一問。
和禎娘往常來的時候從大門口一直有人說, 道小花廳簾子這兒有人打簾子不同,這一回來的是無聲無息, 這才是顧周氏和文媽媽沒注意到的緣故。不過這也是顧周氏的緣故——她就是怕有人曉得這件事情的始末, 對禎娘名譽不好, 因此和文媽媽說話的時候, 其他人都打發了出去。
禎娘這時候來,顧周氏不知如何是好,她自然不會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禎娘。因此斟酌著道:“倒是沒什么, 只不過就是有人詢問起你的親事了,倒是有提親的意思。不過我看著不好, 這人可配不上你,這樣也敢提親, 正是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呢!”
因為心里懷著怨恨,顧周氏說話就格外刻薄了。禎娘雖然覺得母親這次說話似乎厲害了一些,但也不關她的事兒, 或許是有別的煩心事, 有了遷怒罷。因此禎娘并未放在心上, 只不過和顧周氏說了自己要開庫房找幾樣東西。
這幾日后倒是風平浪靜——或許安應柳的院子里要例外罷!曉得禎娘只怕已經有了合適的人家, 拒了他這邊。他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翻出之前寫下的畫下的和禎娘有關的筆墨,每日都要看一回。
“生亦惑,死亦惑, 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傾城色。”他只是反復念誦, 當初他在夾道處見禎娘后就念過這句詩。只是當時甜多于苦,這時候卻是只有綿綿不斷的苦澀了。
一慣機靈有主意的染青見到自家少爺的頹唐也是沒得法子了。人家小姐家里已經有了親事定論,這般還能怎樣?總不能攛掇著爺們真的似戲文里說的翻墻會佳人罷。不說這大院高墻能不能是一個書生翻過的,本身就是這樣的事情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