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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譚員外對既靈恭敬許多,雖也犯嘀咕,但仍十分委婉:“聽說法師當時就在那里?”
既靈點頭,坦誠道:“它比我想象得更厲害,是我大意了,還連累二少爺落了水。”
譚員外根本沒接有關兒子的話茬,只急切追問:“這到底是何妖物?”
既靈眉頭輕蹙,卻仍依問作答:“現在還不能確定,只知它半人半蛇,尤喜水行,所以我懷疑槐城的大雨也同它有關,因為只有水漲起來了,它才能夠借著水……”
“那依法師看,它還會再回來?”譚員外不等聽完,便又用新問題打斷。
既靈暗自深呼吸,壓下火氣,而后重重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死死,盡力渲染恐怖:“必定再來。”
果然,譚員外臉上血色盡退,只剩慘白。
既靈這才覺得舒坦點,結果余光就瞟到了譚云山的皺眉。
既靈扭過頭,裝沒看見。
譚員外卻在這時起身,誠心給既靈施了個大禮。
既靈嚇一跳,連忙也跟著站起來:“員外這是做什么?”
譚員外高聲懇求:“還望法師救人救到底,斬了這妖星再走。”
既靈了然,原來是怕自己跑了:“員外放心,我既來了,哪有半路離開的道理。”
“那就好那就好,”譚員外長舒口氣,輕松不少,腰桿也跟著直起來了,“我這宅子就拜托法師了。”
說話聽音,鑼鼓聽聲。
既靈有點琢磨過味來了,原來擔心她跑是次要的,人家要舉家避難才是主要的。
“妖星已現,我等尋常人家哪還敢住在這樣的宅子里,只能連夜避逃,還望法師體諒……”譚老爺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但估摸著法師也不能跟他一般見識。
既靈當然不能,話都說得這么客氣了,她再挑刺也說不過去,況且就算他們留下也幫不了什么忙,萬一妖怪發狂再沖他們去,死傷更是不可想象。如果說在今夜之前她還有信心護他們周全,那現在……還是都跑了的好。
思及此,既靈真心道:“員外千萬別這么說,原本我就應該提早告知危險,讓你們先行離開的。”
這話聽起來很熱乎,譚員外也頗為感動,立刻保證道:“不過法師放心,所有家丁丫鬟雜役都留下,聽憑法師差遣。”
“……”既靈剛起來的一點愧疚,又生生讓譚員外給作沒了。
逃命怕是這世上最能激發人精氣神的事兒。
不消半個時辰,譚員外、譚夫人連同譚世宗,一家三口帶著幾馬車財物,踏著夜色奔逃而去,堪稱風馳電掣。
目送幾輛馬車消失在茫茫夜色,既靈才回過頭來看譚云山:“你真的不走?”
譚云山兩手一攤:“我走了誰當誘餌?”
看似感嘆,實則細品,全是自豪。
既靈莞爾,無比認可地點點頭:“對,你特別重要,沒你不行。”
二人乘著小船回到中庭,及至水淺,船再無法前行,才下來步行回后宅,就見所有下人們一字排開,足足幾排,仍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譚老爺走之前,將這些人叫到一起,三令五申,必須聽法師的話,如有違背,嚴懲不貸。下人們心中害怕,卻仍不敢不從,如今站在這空曠處,于清冷夜風中瑟瑟發抖。
既靈心里憋悶,剛要說話,卻聽譚云山先一步出聲:“法師說了,捉妖必須清凈,一切閑雜人等不得圍觀更不許插手,最好就別在宅子里待著,免得擾了法師的捉妖陣——”
下人聞言愣住,繼而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
好半晌,才有個膽大的仆役問:“二少爺,不讓我們待在宅子里,那我們該去哪兒啊?”
譚云山顯然早有打算,從容應答:“先去賬房處每人支十天工錢,然后愿意去哪兒去哪兒,十天后再回譚府,若到那時還沒捉住妖,再支工錢再躲。”
下人們一時沒反應過來,因為這安排簡直跟享福似的,有工錢拿,還不用干活,隨便出去浪,平日里都不敢想,尤其上一刻才被譚員外“訓過話”,這一個地下,一個天上,轉得實在太突然。
不知哪一個先反應過來的,撲通就跪下來,千恩萬謝,接著下人們紛紛效仿,磕頭感激。
既靈看得不是滋味,好在譚云山似也不大適應,很快又道:“賬房只等一刻鐘,過時不候,想支工錢的趕緊。”
這話比什么“免禮”都好使,下人們一哄而去,片刻,這處就空寂下來了。
既靈抬眼看譚云山,故意調侃:“我怎么不記得自己說‘捉妖必須清凈’?”
譚云山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語重心長:“不用非得說,我懂你。”
既靈:“……”
一個時辰后,最后一個下人離開譚家,至此,只剩既靈和譚云山。
徹底空下來的宅子在夜色下靜謐無聲,透著詭譎。
二人回到后宅,譚云山堅持先送既靈回房。雖然他能起到的“保護”作用實在有限,但既靈也沒和他爭,任由他跟著到了房間門口,結果進屋后轉過身來準備關門,就見譚云山一動不動站在門外,沒半點離開的意思。
既靈微微挑眉:“嗯?”
譚云山撐了一晚上的“凜然之氣”終于垮下來,可憐兮兮道:“現在可以吃東西了嗎?”
既靈動搖,那個“行”字幾乎要沖出口了,最終還是被用力咽下:“水沒退,就表示它還會再來。你回屋好好睡一覺,醒了就不餓了。”
“……”譚云山從沒聽過這么不負責任的說法。
但法師發話了,他又已經為捉妖付出那么多,若在此時功虧一簣,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