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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當初被一口拒絕后,她沒再執著說服譚云山做誘餌的原因。命是人家自己的,斗嘴的時候她可以怎么痛快怎么說,但落到真章,誰也沒有權利讓別人把命豁出去。
“怕。”譚云山的回答意外干脆。
既靈愣住,正迷糊,就聽譚云山繼續道——
“但我更怕惦記。反正妖怪來了,不是他把我弄死,就是你把她弄死,總會有個結果。我不喜歡一直惦記著一件事,忘又忘不掉,舍又舍不下,煩。”
所以“不煩”,是要排在“活著”前面的?
既靈完全沒辦法理解譚家二少爺的追求。
但話說回來,她可以為了降妖伏魔舍命,譚云山自然也可以為了消愁舍命,人各有志,也輪不到旁人來指指點點。
“明天就有結果了,”既靈給誘餌打氣,“這樣修行三天三夜,體內濁氣會徹底排出,清氣溢滿,到第四日,便是精氣最清最盛之時。”
“你的意思是明日天一亮,妖怪便隨時可能出現?”譚云山沒被安慰,倒開始汗毛直立了。
既靈連忙安撫:“不用緊張,最快也要到明天傍晚,妖都是晝伏夜出,晚上才是它作惡的時候。”
譚云山松口氣,還好,還有一整夜和一白天可供喘息。
啪嗒。
啪嗒。
潮濕夜風里忽然傳來踩水而行的聲音。
譚云山剛放下的心驟然提到嗓子眼。
既靈則早在聽見第一聲的時候站起身來,踩著回廊欄桿往外望。
聲音是從郁郁蔥蔥的樹叢后面傳過來的,由遠及近,逐漸清晰,間或還有絲絲拉拉的剮蹭聲,聽得人不寒而栗。奈何樹影幢幢,觸目所及皆一片漆黑幽暗。
譚云山有點慌地看向既靈,無聲控訴——你不是說明夜才會來嗎?!
自古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雖然之前告訴既靈自己愿意豁出去的原因時,話說得漂亮,也的確是心中所想,但等真到了這一刻,還是會本能地恐懼。
既靈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沖著譚云山擠眉弄眼,希望對方能懂——我哪知道它不按路數來!
“眉目傳情”間,聲音已然近了。
更近了。
近到那腳踩淤泥濺起的水聲仿佛就在耳畔。
既靈和譚云山不約而同重新看向樹影深處,只聞其聲不見其形,讓他倆一齊渾身緊繃,頭皮發麻。
嘩啦——
樹影被猛然撥開,月色下一人形黑影顯出輪廓,與此同時高聲抱怨:“哪個不長眼的說園子里水退了,別讓我逮著,逮著就扒你一層皮!”
來者,譚家大少譚世宗也。
既靈終于松弛下來,雖然她不喜譚世宗,但相比至今仍不清楚何方神圣的兇妖,這位大少爺也沒那么惹人厭了。
譚云山比既靈反應更快,在聽出是譚世宗聲音后,便低笑出聲,語氣切換之自然仿佛之前差點被腳步聲嚇得坐不穩的那位不是他:“大哥,你這是罵誰呢。”
“還不是那些奴才。”譚世宗余怒未消,一邊往回廊飛檐亭這邊走,一邊恨恨念叨,“我要劃船過來,非說什么園子里水退得差不多了,撐不住船,勸我走路,這倒好,走了我一腳泥!”
園子里的水的確退了一些,雖然池塘仍一片汪澤,但花園這半邊已經隱約露出些地面,撐船是肯定撐不住的,但若是步行,那也必然要踩泥蹚水。下人沒騙譚世宗,不過應該也沒把話提醒全,至于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就值得琢磨了。
飛檐亭在回廊盡頭,探于池塘之上,但回廊倒是同花園連通,故而譚世宗先行翻欄桿入了回廊,才氣哼哼向譚云山這邊走來,每走一步,就啪一聲,及至抵達既靈身邊,已在回廊里印下一串泥腳印。
同一時間,譚云山已順著亭柱滑下來,擺好迎接姿態,待譚世宗來到跟前,立刻有禮道:“大哥深夜至此,是有事要提點云山嗎?”
譚云山這話可給足了譚世宗面子,若不是他語氣親切,而非諂媚,既靈簡直要懷疑他欠譚世宗錢了。
譚世宗顯然已經習慣了譚云山這般恭敬,受用之于,很自然擺擺手:“捉妖之事我又不懂,就是好奇,過來看看你瞎折騰什么呢。”
譚云山笑笑,沒急著答話。
果然,譚世宗緊接著就一臉興味地圍著譚云山繞了一圈:“我聽下人說你三天沒吃東西光喝水了?真的假的,也沒見怎么瘦嘛。”
譚云山半開玩笑道:“底子好。”
譚世宗竟真的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兄弟二人都是頎長挺拔的身量,相比之下,譚世宗更壯些,這一捏也不知道下了多大力氣,生生讓譚云山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復平和。
譚世宗沒注意,既靈可看得清清楚楚,簡直想一腳踹譚世宗臉上。
就算譚云山身體底子好,餓兩天看不出太大變化,但自己弟弟為了給全家消除妖孽在這兒忍饑挨餓呢,親哥就過來說這話?
譚世宗說了句“還真行”,顯然很滿意弟弟的“底子”,就像一個長輩在檢驗晚輩似的。末了又和譚云山講了一些有的沒的廢話,才終于心滿意足,拍拍弟弟肩膀:“看你挺好我就放心了,至于妖這個東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嘛……總之,差不多就行,別太拼命。”
譚云山低眉順目,儼然尊敬大哥的好弟弟:“知道了。”
譚世宗四下看看,再無什么新奇東西,最后和既靈說了句完全不走心的“法師也辛苦了”,便轉過身,打道回府。
既靈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這位到底來干嘛。你要說他有多大惡意吧,也未必,雖然他明顯并不信“妖星入宅”這一套,但也并沒有冷嘲熱諷或者話里話外趕她走的意思,或者說,人家譚大少從始至終都沒怎么正眼看她,反而是和譚云山饒有興致聊了半晌……
“別琢磨了,”譚云山重新爬上亭頂,無奈地笑,“他就是過來看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