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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云山眉頭微皺：“怎么講？”

既靈道：“所謂妖者，生于天地靈氣，長于日月精華，而后修于世間，汲萬物精氣，乃無盡頭。我小時(shí)候還沒開始修習(xí)降妖之法時(shí)，師傅就讓我背這句話，他說若想捉妖，先要知妖。這句話的意思是，妖以天地靈氣、日月精華而成，但成妖后的修行，只有汲取萬物精氣這一個(gè)途徑，并且修行沒有盡頭。”

譚云山問：“沒有盡頭是指……”

既靈道：“這樣的修行沒有窮盡，亦無結(jié)果。妖怪可以隨著修行的年頭，從小妖變大妖，從妖形變?nèi)诵危踔磷詈笞兂汕耆f年的老妖，但永遠(yuǎn)不可能真正變成食五谷雜糧的人，當(dāng)然，更不可能成仙。”

譚云山又道：“那‘汲取萬物精氣’又做何解？”

“萬物，即……”既靈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輕輕畫了一道起伏波浪，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東西，和一個(gè)可疑人形，每畫完一個(gè)，便說一句，“山林草木，飛禽走獸，人。”

譚云山心情復(fù)雜地看著那些圖案，最終決定勸一勸：“講與我聽便可，不用畫，多辛苦。”

既靈沒聽出譚二少的“逆耳忠言”，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而這三者之中，人的精氣是提升修為最快的，所以很多不堪隱匿山林慢慢修煉的妖，便選擇了這一途。”

譚云山嚴(yán)肅起來，再無心情玩笑：“被妖吸了精氣的人會如何？”

“輕則失心瘋癲，終生混沌，重則一病不起，直至殞命。”既靈說著緩緩抬眼，仿佛透過窗格，能看見昨夜陳家井邊的慘狀，“但沒有一個(gè)會骨肉化血，只剩皮囊。”

譚云山思索片刻，抱著最后一絲僥幸道：“既然和你所知所見的不同，有沒有可能就不是妖？”

既靈想也不想便搖頭：“只可能是更罕見更厲害更兇的妖。”

譚云山點(diǎn)點(diǎn)頭，死心。

片刻后——

“我能不能回屋休息？反正我只是一個(gè)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幫不上你什么……”

“不行。”

“為何？”

“我已經(jīng)有了應(yīng)對的法子。”

“真的？！”

“但需要誘餌。”

“……”

昨夜分別后，各自回憶起陳府場景的二人，不約而同對對方有了新的印象。譚云山欣賞既靈的正義勇猛，既靈驚訝譚云山的沉著冷靜，這樣的改觀讓彼此今日重聚時(shí)，眼底皆多了一絲友善和欽佩。

“誘來了妖又當(dāng)如何？”

“豁出去殊死一搏。”

“你豁的好像是我。”

“怕了？”

“……我就沒見過你這么野的姑娘。”

“我倒見多了你這樣沒用的公子。”

——所謂不投緣，即友善難長久，欽佩轉(zhuǎn)瞬逝，唯有厭嫌煩，綿綿無絕日。

☆、第 7 章

沒用公子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最終還是為了野姑娘……不，為了這一槐城的百姓，決定豁出去了。

彼時(shí)既靈已經(jīng)退而求此次，從自己身上下手了，哪知道正坐在譚家中庭花園的飛檐亭頂上納清排濁，向著成為最甜美誘餌的方向努力呢，譚云山就腳步匆忙地趕過來了，然后站在飛檐亭的幾步開外，仰頭毅然決然道：“讓我來。”

既靈立刻從善如流，生怕多說一句話都會讓譚二少反悔。

可如今，譚二少已經(jīng)爬上飛檐亭頂盤腿而坐、吐氣納息三天兩夜了，既靈終于沒忍住，于這第三夜的黯淡月光里，問出了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呢？”

已經(jīng)三天兩夜粒米未沾牙的譚云山還以為自己在元神恍惚中出現(xiàn)了幻聽，勉強(qiáng)定了定神，才發(fā)現(xiàn)是既靈在和自己說話，氣若游絲道：“你怎么不等我餓死了再問……”

譚云山的聲音氣息微弱，怨氣卻沸騰，哪還有一點(diǎn)往日的風(fēng)度翩翩。

既靈想樂，又覺得不太厚道，于是努力抿緊嘴唇，好歹算是忍住了。不過等笑意過去，又有點(diǎn)對譚云山刮目相看。

誘餌者，即以自身精氣引誘妖怪來捕食。但世間人豈止千萬，憑什么妖不去捕食別人偏要來撲你，那就需要這個(gè)誘餌的精氣比旁人更清，更純，更甜美。說起來好似很高深，實(shí)則做起來并不復(fù)雜。人的精氣于體內(nèi)運(yùn)行，既有清氣，亦有濁氣，清氣乃人至純元?dú)猓瑵釟饽宋骞入s糧在腹中消解所生之氣，普通人清濁相混，故而妖在吸取精氣時(shí)，也只能清濁一并捕食，但若此人不吃東西，只喝清水，那漸漸濁氣排空，腹內(nèi)便只剩清氣了，若還能打坐冥思，集天地日月之精華，那這清氣便會愈發(fā)純凈，對于妖怪來講，也就愈發(fā)甘甜。

譚云山要做的便是這個(gè)。

如今，他已三天兩夜未食，只喝清水，除中午回房稍事休息外，其余時(shí)間皆在飛檐亭頂屏息打坐，集天地靈氣，攢日月精華。唯一可惜的是槐城仍不見日頭，只夜里偶有幾片云散開，露出月光。

但若和這一城的人相比，譚云山現(xiàn)下可謂是最招妖怪喜歡的了，也多虧槐城地靈人杰，周邊沒什么雜七雜八的小妖，否則還沒到等來真正大妖，譚云山就已經(jīng)被小妖們瓜分了，哪里還容得他打坐到如今。

“長痛不如短痛……”

悠悠男聲打斷了既靈思緒。

她坐在回廊欄桿上側(cè)著頭向上往，見譚云山仍閉目打坐，只嘴唇微動，仿佛料定了既靈聽得清楚。

“與其提心吊膽的活著，倒不如迎頭而上來個(gè)痛快。”

明明該是堅(jiān)毅慷慨的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優(yōu)哉游哉，跟鬧著玩兒似的。可偏偏這樣的譚云山，在淺淺月色的籠罩中，竟讓人覺出一絲仙氣。

既靈甩甩頭，懷疑自己陪著打坐這么久，也有點(diǎn)迷糊了。

“你不怕死嗎？”她問譚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