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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聽地說一句,這滿堂的貴婦太太中少有梅氏能看得上的人。她出身于清流中素有名聲的梅家,嫁的又是當朝安樂長公主唯一的嫡子,秦思行乃是當朝秦丞相的嫡孫,秦丞相年近七十仍未致仕,上朝時還能和明康帝爭一嗓子,可想而知梅氏的身份地位有多貴重,沒上三品的人家她都不會看在眼里。
鐘涵請了秦思行夫婦,便是過來鎮場子用的。這京城中眾人素來狗眼看人低,他擔心有人會因著他的品級給溫含章委屈受,提點做點預防。
溫含章心中卻在揣摩著這場突如其來的事件將會造成的影響。
由于兩邊信息不通暢,她此時還不知道,這位舉子的姓氏一被鐘涵請進府的五城兵馬司軍官說了出來后,某些人心中立刻炸開了鍋。
“母”姓實在太特別了,特別到聽過他姓名的人只要一次便能記住。他是三皇子最近剛招進府的幕僚,相貌清朗,為人趣致,京里許多人都知道,三皇子進來十分喜歡帶著他在身旁。
鐘晏將這件事各方人的名字問出來后,立刻就拿出了明康帝賜予的可事急從權的令牌想要進宮。他十分了解明康帝,明康帝這幾年來疑心漸重,單是三皇子信重的幕僚被牽扯在此案當中一事,三皇子就百口莫辯。
偏偏這件事還真是三皇子所為的。
鐘晏想不明白,三皇子不過才出現了一點大不敬的念頭,那云來客棧是今年初才布置下的一個暗棋,背后樣樣件件還沒理清辦好,怎么會突然就被人揭發出來。
更令他險些吐血的是,那涉事的鐘氏族人鐘泠是鐘氏族中大族老最為疼愛的一個孫子,大族老一向站在他的身后對他鼎力支持,這回若是孫子被依律治罪了,大族老肯定會對他心存意見。
一時之間花廳中所有人就看著鐘晏的背影匆匆遠去。
永平伯溫子賢想著鐘晏最后給他使的眼色,他也是有明康帝頒下的令牌,可以在緊急時進宮。但溫子賢還是十分猶豫要不要為三皇子說話。如果這這一次在明面上站了隊,以后想要改換門庭就不容易了。寧遠候上一次跟他提的事情,他還沒有下定決心。三皇子突然間就事發了。溫子賢不由得覺得這是不是上天的警告,若是天意不愿意讓三皇子登上大位,他們做多少努力都是白費的。
鐘涵側著耳朵聽著小廝匯報內院的情形,當聽到溫含章已經讓人開宴時,他心里頭有些怪,又聽到溫含章讓人傳話給他,叫他便是天塌下來,也是先開宴再說,突然笑了起來。
鐘晏在馬車里晃了一小刻鐘,他微閉著眼睛想要將這件事的前因后果理清。
若說這個世界上有人最恨他,他的侄子鐘涵肯定是其中之最。但,鐘涵今年不過二十,剛入仕途,身后無親無故,就連妻族的溫子賢也被他拉到三皇子的陣仗里,鐘涵絕不會有這樣的能力布置出這件事。
母舉子不過一個玩物,那云來客棧才是重點。這一處藏物的地點是他和三皇子親自定下,總共有十二處,背后皆是繞了好幾層人,若是鐘涵現下便能查出這處要址,他就不會一直屈身于正義堂無處伸冤。
鐘晏更傾向的,是和三皇子相爭的二皇子、四皇子,還有去年才被敕封的皇太孫。
這幾位才更有意圖將三皇子拉下水。鐘涵再如何,也是鐘氏族人。鐘涵再恨他,血緣關系也是永遠割舍不斷的。鐘貴妃生了三皇子,鐘氏和三皇子便是天然的血親同盟,鐘氏用了兩代人的時間才發展成如今這個樣子,一旦山岳倒塌便很難再有現在的好勢頭。若是三皇子沒能繼承大位,鐘氏一族說不得在下任皇帝登基后便會被持續打壓,到時候祖宗家業都保不住,何談個人仕途發展?
鐘晏在宮門口下了馬車,便看見紫禁城內帶著盔甲的侍衛一列列齊齊而出,氣氛十分森嚴。
他還沒到達御書房,就看到明康帝身旁的大太監手持一道明黃圣旨腳步匆匆出宮了,他停著腳步看了一看,終究是不敢相攔。明康帝正在氣頭上,要是知道了他攔住他的大太監詢問圣旨內容,對三皇子和鐘家的印象會更加敗壞,即使鐘家是明康帝的母族也不會輕饒。
明康帝果然氣瘋了,目眥欲裂。鐘晏剛行完禮明康帝就將一道折子扔到他身上,上頭寫著這樁案子的來龍去脈。
當看到云來客棧的許老板已經吃了毒藥自盡時,鐘晏的眼皮子跳了一跳。
客棧里有多人指證母舉子和客棧老板關系頗佳,他在今科備考前便一直住在云來客棧中,在落榜后結識的三皇子,而后便多次留宿三皇子府,最近母舉子已經有了置宅的打算,今日是想要去結算房錢的。
這一次,看來那人是要將三皇子和云來客棧死死綁在一塊,將三皇子給一舉釘死!鐘晏深吸了一口氣。
第44章 男顏禍水
內院的女眷筵席上,氣氛雖然被溫含章給帶了起來,但她心中卻有些不太安寧。
方才丫鬟沒在眾人面前說出口是,外頭街上已經見了血,拈花胡同在皇城邊上,出事的云來客棧則是在城東的平民坊中,客棧附近已經有人拒捕喪命當場。據聞負責此事的是京衛指揮使張大衍將軍,張大衍便是張琦真的父親,此人是皇上心腹,素來心狠手辣,最喜歡搞連坐的那一套。
溫含章對皇上的性情也有幾分認知。這種私藏兵械之事,明康帝絕對是寧殺錯不放過。張將軍這回摸著了皇帝的心思,京城中怕又要血流成河。
但,出乎溫含章的意料,京城中的這一場戒嚴到傍晚便結束了。聽說張將軍將負責城東那一塊的好幾家子吏目差役都投入了大牢,文官武將卻是沒有人牽涉其中。看來張將軍對此事也十分謹慎。
溫含章知道的是,寧遠候本來在前院吃酒,但聽聞此事后即刻就進宮了。想來張將軍是怕寧遠候說動了皇上,到時候若是他趁機排除異己的罪行被人揭發,他便要吃不了兜著走。
溫含章和鐘涵一起將待到最后的秦思行夫婦送出了門,兩人突然對視了一眼,有些心有靈犀。
溫含章道:“不知道三叔和四叔今日的宴席辦得如何,咱們幾家都挑了同一個日子擺酒宴客,都趕上了不好的時候。”這一個月中就這么一個黃道吉日,三房四房和他們都看上了這個好日子。這一次他們下帖邀請的客人中許多都分流到了另外兩邊,尤其是一些和鐘涵不親近的鐘氏族親,世子鐘澤同樣不怎么給面子,二房只有寧遠候親至。
鐘涵在想事情,有些沒回過神:“你擔心就讓人去問問,不過一句話的事情。”
溫含章有些驚奇,這可不像鐘涵一直對待親眷的別扭態度。兩人默然無語,一路走到了二進的垂花門,拐個彎便是正義堂,溫含章止住了腳步,笑瞇瞇地看著鐘涵。
鐘涵頓時想起前事,他是有心和溫含章一起回嘉年居的,只是他調進府幫忙的清谷已經在正義堂的門口探頭探腦,似乎有事情要事情匯報。鐘涵進退兩難,有些不大自在道:“我晚會兒回去陪你用膳。”
溫含章:“我肚子現下還撐著呢,不知道什么點才叫膳,你待會兒自己用吧。”
溫含章的語調十分柔和,鐘涵聽了之后心肝兒卻突然顫了一顫,反射性道:“沒事,我也飽得很。”
溫含章有些遺憾地點了點頭,轉身帶著嬤嬤丫鬟離開。鐘涵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緋紅繡蝶的軟煙羅薄衫在一眾水青色的下人制服中顯得十分亮眼,他站著沉默了片刻,還是進了正義堂中。
今日街上的消息有許多都是清谷傳進府里的,等著丫鬟上了茶退下后,清谷便迫不及待道:“方才有人看見一個大太監從皇城出來進了三皇子府,之后城中就宣布解禁了,那些兵士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有許多都是從街上直接到了三皇子府,將皇子府邸圍得水潑不進。”
鐘涵道:“你讓你的人悠著點,別讓人看出來你在盯梢。”
清谷笑:“我注意著呢,這些消息都是從好幾個人嘴里匯集的,咱們商戶中人打開門做生意,哪能不關注城中大事?”
鐘涵這才接下去問道:“母勛東昨日買的那所宅子,背后的干系都打點好了?”他不得不細問,這件事若是有些什么不察之處,立刻便要惹火上身。
清谷:“我兩個月前就按著您的指示將宅子重新裝飾了一遍,那姓母的舉子一見之下果然欣喜,之前磨了我的人好幾遭,直到前日我才讓人松口答應了他。母舉子立刻就拉著我的人去衙門過戶了,里頭家具櫥柜都是齊全的,立刻便可入住。我算準了他今日必會去退房。老爺,我這件事做得可妙?”清谷笑嘻嘻地邀功。就連那個過戶的假戶籍,都是他尋了好久,過了幾層關系才拿到手的。
他和他兩個兄弟都是渾然不同的性子,說活詼諧,粗中有細,想來是個做生意的好手。
鐘涵笑著道:“你比清皓長進!”云來客棧是夢中三皇子謀反時最先出現異常的一處地點,鐘涵讓人排查了許久,才確定三皇子在這里已經有所布置。這件事,關鍵不在于母舉子,而是云來客棧中藏著的刀劍盔甲,那些可都是三皇子讓人布置下的,不怕人深查,就怕人不查。
母勛東不過一個佞臣賊子,靠著屁股上位,先是魅惑許老板,后又勾搭上了三皇子,夢里三皇子繼承大位后,他風光了好些日子,當時有多少人因先時對他不屑被他弄得家破人亡。
客棧許老板身患重病藥石無效,又慘遭母勛東的拋棄,已經是萬念俱灰。他不過讓人遞過去一個餌子,許老板便深信必是母勛東幫著三皇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這么要命的東西,悲憤之下不惜玉石俱焚,以服毒自盡在三皇子身上潑了一盆洗不掉的臟水。所有人都知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是死人,也是讓人百口莫辯的證言證據。
接下來,就要看皇上對三皇子和二叔的信任還剩下多少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