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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連晦點點頭,許久:“你一直說韓大人為人正直,我還不信,如今看來還是你有識人之能,你放心,他是你的夫婿,我自然會竭力照應。”
至少眼下,還是她的夫婿。慕雪盈道著謝,心里沉甸甸的。
為了救她,他對皇帝撒了謊,一力扛下了所有罪責,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皇帝會怎么處置他?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皇帝垂目危坐。
車前點著燈,將韓湛的影子拖在窗戶上,不管車快車慢,始終保持同樣的位置。
倒像是行軍之時了,韓湛那個板正無趣的性子,每每也是這樣釘子一般杵在他身邊,不管面前的是什么,都毫不猶豫維護著他。心里有氣,皇帝只是繃著臉不理會,車子越走越遠,那個影子依舊緊緊跟隨,皇帝終是忍不住開口:“韓湛,你如今是戴罪之身,還有臉跟著朕?”
“臣自知有罪,只求陛下息怒。”韓湛的聲音隔著風雪,模模糊糊聽不太清楚,“此案關系重大,臣不得不隱瞞,但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鑒!”
“忠心?朕看你是對你夫人一片忠心吧,為了她,欺君之罪都敢犯。”皇帝冷哼一聲,“在朕眼皮子底下耍這等手段,你就不怕朕殺你的頭?”
韓湛頓了頓,皇帝已經看出來了,他方才說早就知道薛放鶴的身份,是假。同袍多年,彼此太熟悉了解,要想瞞過皇帝并不容易。沉聲道:“臣這條命早在北境時就已經交給了陛下,陛下要拿走,臣絕無二話。”
語聲卷在風雪里送進耳中,皇帝的思緒有一霎時飄回了北境。也是這樣的下雪天,他們被困在山谷中,食水斷絕,只能鑿冰吃雪,挖草根啃樹皮,韓湛抓到一只老鼠,剝了皮獻給他。一同經歷生死的交情,終歸不是他人所能比,韓湛也正是吃準了這點,才敢在他面前搗鬼。
皇帝冷冷道:“你以為朕不會要你的命?”
“臣不敢揣測上意。”韓湛聽出松動之意,忙道,“有句話臣一直想稟奏陛下,此案雖然會暫時影響追尊一事,當此案更關系著天下士子之心,貪一時之得而寒了人心,到頭來還是得不償失。況且追尊一事以臣之見,遲早能遂陛下心意,今日陛下能為傅玉成昭雪,他日丹城杏壇都將成為陛下的喉舌,人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風雪來得急,他兩肩雙鬢都落了一層白,睫毛上的雪已經凝成冰花,染一層寒意。皇帝冷冷看著,他是越來越放肆了,仗著昔日同袍之情,敢對他說這些話:“你如何能斷定?”
車子慢下來,韓湛躬身行禮:“陛下乃是繼承大統,非是入嗣,先帝只是陛下的叔父,陛下追尊生父,于情理倫常都無妨害,況且追尊先太子自古以來多有先例,眼下雖然太后反對,但假以時日,天下人想明白了這個道理,尤其是士子們想明白了這個道理,追尊之事自然再無異議。”
皇帝臉色漸漸緩和。不錯,當初擇選儲君之時,太后曾要求他以嗣子身份過繼,他堅持回絕,為的就是今后行事方便。如今在身份上他只是先皇的侄子,并非嗣子,便是追尊生父,誰敢說不合禮制?淡淡道:“你說得輕巧,這都幾年了,可曾有半點進展?”
“士子們最恨的幾件事,一是科場不公,寒窗苦讀十年反而被舞弊者搶占了機會,二是富貴子弟仗著錢財家世占盡了便宜,還要欺凌寒門。這兩條此案全都占了,陛下只要還傅玉成清白,嚴懲徐疏和孔啟棟,天下士子都會知道陛下最是公正公平,知道陛下會為他們做主,如此必然天下歸心,人心所向,何事不能成?”韓湛道,“臣敢斷言,不出兩年,必定會如陛下所愿。”
說得這等好聽,還不是想為傅玉成翻案?皇帝微哂,不過,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如今案情已經審得明白,能動的手腳極是有限,孔啟棟絕不能留,成事不足的人死不足惜,只可惜折了高赟這員干將。
但,他求的是追尊之事能成,真要能達成目的,倒也不必計較一時之失。“若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朕唯你是問。”
“是。”韓湛松一口氣,聽這語氣,眼下這關,也算是過了,“若事不諧,但憑陛下處置。”
皇帝看他一眼,搖唇鼓舌,出生入死,為的無非都是慕雪盈,誰能想到古板無趣的韓子清會有這么一天!“你夫人聰慧機變,絕非池中之物,子清,別昏了頭。”
韓湛頓了頓,一時說不出是苦澀多點,還是甜蜜多點。是啊,她絕非池中之物,放鶴先生名滿天下,豈能甘心雌伏內宅?他能給她的,真能夠抵得上她需要放棄的一切?
皇帝合上窗:“別再跟著了,回去收拾整理,盡快移交都察院。你的欺君之罪朕擇日降旨處置,不過你夫人,朕不會再追究。”
輦駕一霎時走遠了,韓湛轉身回頭,慢慢向都尉司走去。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都尉司主官這個位置大概是坐不住了。也好,他原也打算休個長假好好陪她。他們還可以去長荊關,路上他可以向她述說種種因薛放鶴而起的患得患失,妒忌不安,她必定會羞他的臉,笑他連自己的妻子都認不出來。
可是,事情真的能如他心中所愿嗎?步子越來越慢,韓湛不敢深想。
但走得再慢,終也是回到了都尉司門前,韓湛抬眼,昏黃燈火下她撐著傘迎出來,向他一笑:“子清。”
一霎時滿天烏云消散,至少眼下,她還是他的妻,至于將來,到跟前再說。
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沒事了。”
慕雪盈仰著臉,他幽深眉眼帶著笑,帶著眷戀,定定看著她。沒事了,他替她扛下了最兇猛的風雪,他為她做了這么多,她真的能一走了之?
“走吧,”韓湛挽著她進門,“陛下命令盡快移交,我先讓人給你核對口供,簽字畫押,弄完了你先回家,我今天應當是回不去了。”
“我陪你吧,”慕雪盈向他懷里靠了靠,經歷了今天的一切,他怎么能做到的若無其事?就好像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還和從前一樣,循著慣例向她交代行程,“我想陪著你。”
以為他不會答應,結果他很快答道:“好。”
“等我移交完畢,我們一起回家。”他道。
無數人迎出來,詢問著公務分配,先后流程,他不得不離開,有書吏拿來方才做下的筆錄請她核對畫押,慕雪盈接過來,字一個個看在眼里,精神卻怎么也不能夠集中。
眼下她可以陪著他,將來呢?
這一忙直忙到第二天傍晚,所有口供、卷宗,人證物證才全部補齊歸檔,移交完畢已經入夜,韓湛推開后廊下的房門,慕雪盈應聲回頭,向他一笑:“弄完了?”
飄蕩的心突然之間安定下來,韓湛走近了,握住她的手:“弄完了。”
“我們回家去。”
第84章
門外沙沙的響聲, 雪停了,仆役們正忙著清掃路徑。寒氣逼上來,韓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怕冷, 將貂裘拉了又拉緊緊裹住脖子, 問道:“湛哥兒回來了嗎?”
“還沒有,”蔣氏遞上一碗參茶, “老太太別急,應該快了。”
“這都兩天了,怎么能不急?”韓老太太皺著眉。
昨天一大早韓湛離家,緊跟著慕雪盈也被太后召進宮中, 直到現在小兩口都沒回來, 雖然中間打發人回來報說諸事平安, 但韓老太太心里的驚怕怎么都壓不住。
這些年韓家經歷的風浪太多了,她偌大年紀, 已經再經受不起任何風浪了:“你有沒有打聽到為的是什么事?湛哥兒也就罷了,怎么他媳婦也去了那么久?”
“打聽了, 沒打聽到,就聽說在湛哥兒衙門里。”蔣氏也知道她的擔憂, 安慰著,“老太太放心, 湛哥兒素來穩重,不會有事的。”
韓老太太長長嘆一口氣, 半晌:“前陣子還當著全家人的面把我好一頓數落,我也是不長記性,到如今還為他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