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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窗紙上黑沉沉的,屋里的燈火一丁點都透不到外面的夜。韓愿深吸一口氣。
那又如何?他原本也沒什么能跟韓湛比的,無論權勢,錢財,還是運氣。但她不是別人,他的子夜姐姐從來沒貪圖過權勢和錢財。等春闈結束,鼎甲幾人通常會進翰林院,清貴,前途無量,但他可以外放做個實職,帶著她一起。
他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她,給她最熾烈最純粹的真心。這些,都是韓湛永遠不可能做到的。
在韓湛心里,韓家的利益永遠要排在前面,韓湛委屈了他,可他不會,他最重要的就是她,他會讓她看見他的真心,他的行動。
哪怕會因此受責打甚至趕出家門,哪怕把命都給她,他都做得到。
韓愿起身,一本本檢查著架上的書。印象里有不少是善本珍本,賣掉又是一筆錢,他現在,急需要錢。
四更跟前,韓湛悄悄起身。
今天有早朝,冬至假期前最后一次朝會,明天開始為期三天的冬至假,他會好好在家陪她。
剛要下床,她已經醒了,摸索著就要起來:“什么時辰了?”
“睡吧,”韓湛低頭在她唇邊吻了一下,“不用起來。”
“我還是起來吧,”慕雪盈笑了下,睜開眼睛,“有幾天沒給你做早飯了,實在不像話。”
“不必。”韓湛脫口說道。平時說慣了,此時突然覺得這冷冰冰的兩個字太生硬,頓了頓,放輕了調子,“不妨事,你睡吧,我自己吃點就走。”
她不肯,還是要起來,韓湛強把她按回去,細細掖好被子,又在唇邊吻一下:“今天有早朝,不然我就陪你多睡一會兒了。”
“誰要你陪?”她笑著,嫣然流轉的眼波,“你但凡在我跟前,什么時候消停睡過?”
“是么?”韓湛心頭熱起來,忽地向她唇上輕輕咬下去,“那我必須坐實這個名聲,老牛要來耕田了!”
慕雪盈笑出了聲,聲音又被他裹住,纏住,悶悶的發不出來,外面響了打更聲,四更一點了,他戀戀地松開手。“我走了。”
“等我。”
門開了,他走了,屋里又暗下來,慕雪盈翻了個身,覺得冷,抱著他枕過的枕頭。
四更四點,韓愿準時離家。
在門內上馬,取出懷里的信交給劉慶:“拿我的名刺,把這封信送給松陽書院的宋山長,就說舍弟為準備春闈,請求入院讀書。”
松陽書院學風嚴謹,學生全部住宿,非是大節慶不得離開,真該送韓愿過去。
“把外院西北角的跨院收拾一下,以后老二搬那里住。”
韓愿年紀大了,從前兩人的宅院挨著也就罷了,如果他已有妻,小叔子自然要避嫌,早該搬出去了。
內外之路全都斷絕,無論韓愿打的是什么算盤,他都不會給他機會。
“大人,”黃蔚晚一步趕來,“表姑娘夜里突然高燒發熱,方才燒得暈厥了,要不要請大夫?”
韓湛勒住韁繩。
前院。
韓愿攔住正要上轎的韓永昌:“有一事要回稟父親。”
韓永昌著急上朝,急急道:“我著急走,回來再說。”
“父親容稟,”韓愿沒有讓路,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那件事查清楚了,是母親和吳鸞給大哥下藥,連累了慕姐姐。”
“你說什么?”韓永昌想了半天突然反應過來,“你說什么!”
“母親受了吳鸞挑唆,主意是吳鸞出的,藥是吳鸞讓周媽媽買的,”韓愿靠近著,聲音只夠他聽見,“慕姐姐是無辜被害。”
她是無辜被害,這樁婚事根本做不得數。她還應該是他的妻。
“不可理喻,簡直是不可理喻!”韓永昌氣得跺腳,想去處置又怕耽擱上朝,也只得鉆進轎里,“等我回來找她!”
轎子走了,韓愿目送著,胸中一團火燒得人片刻不能安寧,轉身又往西府去。
他會給她洗冤辯白,韓湛做不到的事,他會做到。這舉動可能會讓他付出慘重的代價,但他不怕,他做錯了那么多回,這一次,他必須站出來,為她討一個公道。
西府。
蔣氏送走了韓世英,帶著一雙兒女過來給韓老太太請安:“老太太,今兒學里放冬至假,鈞哥兒和意姐都不用上學,都鬧著要來給祖母請安呢。”
她的大女兒韓意如今年十三歲,和十歲的兄弟韓鈞都在家塾里念書,此時一齊上前行禮,都是玉雪可愛的模樣,韓老太太心里歡喜,夸了韓意如懂事,又摸了摸韓鈞的頭:“鈞哥兒又長高了,乖。”
絮絮問了學里的情形,張媽媽帶著倆孩子去吃點心,跟前沒旁人,蔣氏壓低著聲音:“聽說昨晚上湛哥兒封了表姑娘的院子,恍惚還聽說要送表姑娘回老家。”
韓老太太冷哼一聲:“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姑娘,當成寶貝一樣供在家里。”
幾件事串在一起一想,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上午韓愿沖過去找黎氏,慕雪盈緊跟著就去了都尉司,夜里韓湛回來就封了吳鸞的院子,大約是那件事發了。
當初她就懷疑過是不是黎氏和吳鸞動的手腳,倒不是相信慕雪盈的人品,主要是一個剛來的外人,又不受待見,想完成這個操作太難。低垂著眼皮:“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媳婦明白。”蔣氏答應著,心里知道,韓老太太也明白了。
只可惜這件事不能聲張,韓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韓家的聲譽和利益,當家主母干出這種事,韓家立刻就是顏面掃地,韓湛沒聲張肯定是這個原因,就連慕雪盈不喊冤,只怕也是這個原因。
倒讓黎氏撿了個便宜,不然就能拿這件事,狠狠壓壓這幾天黎氏的囂張勁兒。
簾子突然甩起,韓愿一步跨進來:“祖母,我有件要緊事回稟。”
東府,正院。
黎氏因為昨天一連串變故勞了心,鬧到后半夜還沒睡著,一大早又醒了,這會子正躺在床上生起床氣,忽地聽見外面一陣忙亂,忍不住叱道:“一大清早吵什么?還有沒有點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