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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程詢先后問罪聯名上折子的五名知府、三名縣令,輕則罷黜官職,重則上報刑部,抄家之后,木龍囚車押解回京。
一時間,官場人人自危,再無人敢妄談汪祖壽一事,只有百姓始終對這商賈感恩戴德。
汪正死后,汪祖壽對著雙親的靈位大哭一場,病了小半個月,之后一切如常,兢兢業業地造福這一方天地間的百姓,不乏做散財童子的行徑。
四月初,戶部兩名主事、工部右侍郎來到廣東,分別協理程詢經手汪祖壽上交的賬目、督造打造戰船事宜。補缺的官員也一一就任。
沒幾日,河道總督前來,進河道衙門,攝河道巡察、堤防、疏浚事宜。
程詢總算能稍稍松口氣的時候,收到了董志和一封信。那廝在信里居然跟他客客氣氣的,說飛卿一向頑劣乖張,這一年多虧有修衡帶著,進益頗多,幾時回京,當登門感謝你與唐侯。
程詢回信只說客氣了,小一輩人,隨緣即可。之后,又收到修衡的來信。
修衡每封信都要寫十來頁,這次也不例外,事無巨細地說起身邊大事小情,恰好提到了董飛卿。
董飛卿今年一直不大高興,總愛往唐府或陸府跑,動輒就要住幾日,稀奇的是董家的長輩也能放心。修衡覺得奇怪,就和開林派小廝出去打聽了幾句,才知道董飛卿的長輩起了沖突:董飛卿雙親正在鬧和離,董大奶奶和公婆沖突不斷。
修衡說:董大人在廣西的差事特別清閑么?一定是,不然怎么會隔著幾千里跟妻子吵架?
一如以往,這孩子聊著聊著就跑題了,問他在廣東是不是特別繁忙特別威風,因為好多人提起他,都顯得很害怕。
但是,修衡說,我知道您是有錚骨、風骨的人,被您懲戒的人,是罪有應得。師父,我以您為榮。我跟天賜師弟說過,他很認真地點頭,說我也是。
隨后,話題到了天賜身上,說天賜也會解九連環了,看過的畫冊再看第二遍,都記得清清楚楚。又說我可得更加用功,不然遲早露怯,沒什么可教師弟的。
于是,話題再次跳轉,關乎正統學問、偏門學問,先說見解,再說疑問。
到末了,他總算又記起了董飛卿的事情,說師父,我看著董飛卿可憐巴巴的,想對他好一點兒,可以么?
隨信而至的,有兩幅工筆畫,一幅是他養的那條小笨狗,憨態可掬,活靈活現;另一幅是董飛卿的畫像,劍眉鳳眼、笑容璀璨張揚的一個小孩兒。
這算是交的功課,也是跟師父分享生活點滴。
程詢看信時,一直是笑微微的,回信時心情也很愉悅。至于董志和的家事,并不關情,只讓修衡隨心跡結交友人。
經過春日里杖責萬鶴年,殺伐果決地懲處了以汪正為首的九名官吏,兩廣官場真的安生下來,風氣再不是以前那樣的一盤散沙。
官員只要不傻,沒瘋,就看得出皇帝全然信任程詢,自己的仕途掌握在程詢手中。
只殺人整人也不行,手中有權,便要恩威并施。為此,程詢篩選出幾名積極當差的官員,上報吏部,為幾個人請功,少至嘉獎幾個月的俸祿,多至官職升遷。
侯尚書收到折子,當即轉呈皇帝過目,皇帝當即批準。
官場一直肅穆乃至沉重的氛圍終于有所緩解,都看到了盼頭,辦差竟都積極起來,有的是知道天命難違,有的則是想為程詢升遷回朝出一份力——越早送走這位煞星越好。
至于萬鶴年,程詢自然會多留意幾分。萬鶴年被杖責送回懋遠縣之后,養傷數日,痊愈后一如既往做父母官,但是,細枝末節流露出他對程詢乃至朝廷的不滿,這情緒無形中也影響到了當地百姓。
程詢懶得搭理他。年過半百,仍是看不清局勢,心中只有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這種人不想往好處活,他絕不攔著。
入夏,皇帝的密信頻繁起來,這次是心緒愉悅之故。
皇帝對這邊生出了諸多樂觀的憧憬,在信中說,只要將這情形再維持一年半載,知行你便可回京。
程詢心說你想得倒是美,我這兒最難的一關還沒到呢。他只能委婉地給皇帝潑冷水,說起河道總督來到廣東的事,問是否欽天監看出了異象,認為此地將有天災。
皇帝的信件再至,情緒便明顯地有些低落,說欽天監這回說的有鼻子有眼的,篤定今年廣東將有天災,我最頭疼的正是這件事。我想過,再傳一道旨意,你協理河道總督巡察各處,好生琢磨琢磨河道管理,若是欽天監言中,要力求將損失減至最低。但此舉有待斟酌。你好生權衡一番,畢竟,這件事辦好了,是大功一件,辦砸了,便是兩廣百姓心頭的罪人之一。更何況,你本就可以置身事外。
程詢要的就是這結果,毫不猶豫地回信,說為臣者沒有應不應該,只有是否盡力盡忠,此事全憑圣上做主。心里卻有點兒啼笑皆非:皇帝永遠用著蹩腳的一招,就是激將法。
半個月后,皇帝的旨意如約而至。
河道衙門人人自危之余,打起十二分精神,只求自己別招惹到這煞星。高興的只有河道總督:他官職比程詢高一級,卻沒有先斬后奏那樣大的權利,說什么不是什么的情形屢見不鮮,有了這個助力,就等于有了皇權做靠山,可以毫無顧忌地行事,力求做出點兒功績。
程詢與河道總督都慶幸的是,這邊的河堤、河道修建得很堅固。畢竟,這類事朝廷當初都派專人督辦,饒是當初景鴻翼那等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壞事。
當務之急,是拿出行之有效的章程。
程詢對著河道輿圖琢磨了大半個月,大抵明白了前世萬鶴年的死因。
懋遠縣地勢很低,鄰水,百姓大多在坡地種植水稻茶葉為生,坡地最下方是沒有用處的荒地。若有水災,主干道便要分流削減水勢,懋遠是所在區域最適合之處。若分流,勢必湮沒百姓的田地。這樣的地方有幾個,但別處的父母官不是萬鶴年。
若在當時,官府沒有妥善地安排懋遠縣百姓,萬鶴年和百姓一定會認為沒有活路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與分流的官員軍兵玩兒命。官員就算有先斬后奏的權利,能當即處死一個萬鶴年,卻絕對不敢斬殺無辜百姓,只要事后被清算,嚴重了要落個滅九族的下場。
一處分流不成功,便會影響甚至摧毀全盤計劃,讓幾十萬百姓置身于修羅場,輕則失去家園,重則葬身洪水之中。
損失早已注定,部分農田會被摧毀絕收,部分房屋勢必倒塌。
這一回,親身參與,程詢需得絞盡腦汁,幫河道總督完善細節,幫百姓安排退路、討要補償,把幾十萬受災的數目減至幾中之一。一旦失敗,正如皇帝所言,他就是罪人。
怡君來信,第一次說起他在這邊的情形,問會不會覺得特別棘手。
程詢斟酌之后,適度地透露了一些實情,說我要盡力而為。
怡君再回信的時候,絕口不提此事,只是告訴他:近來聽了他的建議,每日作畫一個時辰,許是心緒平和之故,大有長進;她和修衡都畫了幾幅他的畫像,常讓天賜看,如今天賜看到畫像就會指著說是爹爹,又問爹爹何時回家;修衡如今琴棋書畫皆精,功底甩了同齡人好幾年。
末了,她說:前兩日與娘閑聊,我說廣東那邊的衣料、茶葉好像很不錯,娘笑說,那還不容易,等知行回來的時候,讓他親自置辦一些,親自帶回來,這點兒小事,他還是辦得到的。
我替你答應娘了。
我和娘都覺得,不論你是位極人臣,還是閑云野鶴,只要你在,都很好。
做你認為對的事,記得我們在等你回家。
她用家中微末小事告訴他:只管放手去做,不需考慮成敗,不論如何,他們是他的親人,信任、支持,更會陪他接受成敗。
程詢心里暖流涌動,又有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