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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藥過去接了他的袋子,翻開撥弄了幾下,也沒看出來是個什么,大家互相傳著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的種子。
鈴星猜測:“估計是花。”
虞藥拍他:“開出來就知道了。”
權無用叫虞藥:“師兄你種什么?”
虞藥瀟灑地一揮手:“大蒜。”
采微轉頭看了他們一眼,一群即將無家可歸的人,前途未卜,試圖苦中作著樂。
他們帶來的花花草草,花期不同,連生長所要求的土壤和光照都不同,但這些人干得非常起勁,鋤頭飛舞,各自在山上尋一片地,栽種自己的種子。有的爬上了山坡,有點沿著路邊,有點鉆進樹林,在樹根邊種。
他們翻開已死的土壤,向下掘著尚存生機的土壤,也許要挖很深,終于能看見泛著黑色光澤的土壤,有生物活動的影子,這樣的土,才有生的可能。
于是他們把新土挖上來,一寸一寸,一畝一畝,翻出生的土壤,栽下種子。
林舞陽翻得慢,力氣小,手忙腳亂。遠處的采微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事,過來幫他的忙。
林舞陽正拿著小錘,一下一下砸頑石,試圖把石頭砸碎,好松松土。采微將自己的白袈裟卷起,蹲在了林舞陽的旁邊,幫他把砸碎的石子揀出來,把土挖松。
林舞陽抬頭看了看他,發現這和尚年齡倒也不大。
采微抬頭看他,目光沉靜如水:“怎么停了?”
林舞陽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下了錘子,便趕緊又揮起來:“噢——”
話音剛落,林舞陽就砸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尖叫一聲扔下了錘子,抖著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采微拉過他的手,從自己的袈裟上撕下了道布條,一聲不吭地給他包扎。
林舞陽看著自己的血慢慢滲透了采微包扎的白布,看來直接這樣止不住血。
采微又抖開了布條,拽過了林舞陽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嘴巴,伸舌頭舔掉了他的血,揉散了淤血,又撕了布條,重新包扎。
林舞陽像被雷劈了一眼,呆愣在原地。
虞藥和鈴星,各自扶著鋤頭,聚在一起,朝他們看。
虞藥嘖了一聲:“和尚怎么比我還不要臉,男男授受不親啊。”
鈴星嘖了一聲:“和尚沒有你不要臉,你是故意的,他是無意的。”
虞藥轉臉看他:“你又懂和尚了?”
鈴星轉臉看他:“我不是懂和尚,我是懂你?!?
這突然而來的一句話,讓虞藥愣了一下,過了好半天才轉開眼,有點無奈:“不要隨隨便便亂講話,你們這種什么都不懂的,才要人命?!?
鈴星到這兒就不明白了,轉回去玩兒鋤頭。
林舞陽還在愣,采微從他手里拿過了錘子,繼續他未完的工作,仍舊不發一言。
看著采微輕輕一敲就碎掉了他半天才砸碎的石頭,林舞陽老老實實地收了手蹲在他旁邊,看他工作。
林舞陽看著看著就問:“大師,晚上巡邏的是不是你呀?”
采微不回頭:“貧僧是守寺僧。”
林舞陽點頭:“哦……這樣。那個……大師,你們真的不幫他們嗎?”
采微手停了一下,又接上去繼續:“佛堂自有安排?!?
林舞陽望了望遠方正在舞鋤頭的那幫人,又轉回來:“大師,我是東湖人。小時候就住在滋芽村——您知道吧,就在無喜之地山腳下。那年我阿爺阿娘被強盜殺了,無喜之地的僧人路過把我救了,帶我回去待了一個多月,后來又把我送回爹娘身邊。我知道您一定也不記得我了,佛家人慈悲為懷,普度眾生,救過的人不計其數。只是……那時候佛堂也有規矩,非佛修之人不得入無喜之地,僧人也從未將我遺于荒野啊……如果俗人可救,北海人救不得;眾生皆苦,神棄之地不可憐,那這豈不是……”
采微轉頭看他,仍舊是平淡的表情,林舞陽的話戛然而止,沒再說下去。
于是便又是沉默地耕種。
虞藥把自己那塊兒種完,就到處轉悠,去幫幫這個,又去哄哄那個,力求使大家愉快地耕種:“耕種是有意義的,生生代代的,春一來就又起來啦!”
他幫著權無用把土培好,權無用問他:“怎么個起來法兒?”
虞藥笑嘻嘻地:“萬古長青?!?
權無用笑著白了他一眼。
可虞藥遠不如他看起來的那樣閑適。
幫得差不多了,虞藥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又溜回了自己的種子旁邊,他種的是梅花,是北海的名花。
虞藥低著頭,一邊培土,一邊自然而然地蹲著,逐漸地跪在了地上,他翻著土,對著花講——又或許是自言自語,卻看起來像在對著花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