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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長生一去譚水邊,見著是樊氏來了,起先先是一驚,想起上次桃妹妹不曾來,便是生了病,便小心翼翼躲在大石塊后頭,聽那樊氏嘟嘟囔囔咒罵不停,才曉得是王家的小女兒回娘家了。
將近一月不曾見面,崔長生見得潘小桃很是激動,竟是幾步上前,一把就拉住了潘小桃冰涼的左手。于是被狠狠冰了一下,不由得呆了呆,又瞅了瞅潘小桃背上竹簍里的衣物,垂眼去看潘小桃,憂心道:“桃妹妹的手好冰涼,不如我替你把衣服洗了。”說著拍著胸膛保證道:“我這次一定不會把衣服捶爛了。”
潘小桃一月不曾見到崔長生,亦是思念非常,見他很是關心自己,心里又十分甜蜜,抿抿唇笑道:“不必勞煩你了,你又慢,洗著衣服還要小心翼翼,咱們還如何說話。我來洗,咱們好說說話兒。”
崔長生雖是心疼潘小桃,只是他向來對潘小桃很是順從,潘小桃既是發話,再沒有不同意的。于是在潘小桃身邊兒蹲下,一面看潘小桃洗衣,一面同她說話。
說了會兒在趙木匠家學做木工活兒的事兒,崔長生忽的想起了潘家的事兒,扭頭去看潘小桃:“我爹說,你爹爹那個兒子,被你后娘賣去風柳街的楚館了。”
便是潘小桃是個小村子里不曾見過世面的小村姑,聽得這個名字,便立時就意識到,這必定不是個正經的去處。不由得呆了呆,隨即詢問:“那個女人呢?”
崔長生曉得問得是那后娘,道:“原本被王六養在東三街的小宅子里,被王六老婆發現,鬧了一場,聽說被撓花了臉,后頭就不曉得哪里去了。”
潘小桃轉過頭,視線落在潭面上,有盈盈綠波輕輕蕩漾。呆了會兒,潘小桃忽的短促地笑了幾聲,隨后搖搖頭,幾滴眼淚便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竟是這種女人,竟是這種女人。”潘小桃悲戚地哭訴道:“可為著這種女人,我娘卻是賠上了一條性命,而我,被人奴役鞭打,過著凄苦的日子。長生哥哥,你說,那個男人,他怎的就眼瞎至此呢!”
崔長生被潘小桃突然發出的悲戚哭聲嚇壞了,手忙腳亂了一會兒,從袖子里拉出一條棉帕子,就要給潘小桃擦淚。
潘小桃卻偏過臉,將眼淚蹭在了袖尾上,抬起頭抽抽鼻子,轉頭見著崔長生瞪圓了眼睛,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不由得心頭一軟,破涕而笑:“好了,我就是一時心里難受,已經好了,你莫要擔心。”
崔長生心有余悸地點點頭,剛才那哭聲當真凄慘,可把他嚇壞了。
潘小桃那里卻真是不曾想到,都道是虎毒不食子,那可是她親生的兒子,再者她手里還有賣房子的一筆錢,怎就舍得把自己的兒子給賣到了那種地界兒呢?只是這卻不關她的事兒,洗了衣服,同崔長生依依惜別,潘小桃背著竹簍子,慢慢往王家走去。
剛進得院子里,便聽見隔壁院子里一陣悲戚嚎哭,潘小桃被嚇了一跳,豎耳一聽,卻是林嬸子的聲音。不由得疑心,卻是出了什么要緊的事兒,怎哭得那般悲戚駭人。
擱下柴火,潘小桃本打算偷溜了出去看看,不料剛出得屋門,便看見樊氏掐著腰,柳眉倒豎鳳眼怒睜地立在屋門前。潘小桃立時擰起了眉,這女人又要出幺蛾子了,真真兒煩人。不想理會她,潘小桃繞過樊氏便要去灶間。有樊氏盯著,她還是待會兒再尋了機會去問問隔壁出了何事。
樊氏本就是無事生非,沒事尋事,哪里輕易肯放了潘小桃。幾步追了上去,截住潘小桃的腳步,哼道:“小姑子是不是給了你好多衣服,拿出來我看,你得了那么多,也該分幾件給我才是。”
潘小桃翻了她一眼:“不給。”說罷便要走。
樊氏怒了:“你這死丫頭,你就一個身子,能穿了那么多衣物,快拿來給我先挑,不然我便全部搶了去,半件也不給你留。”
潘小桃頓覺這話說得十分好笑,勾勾唇冷笑道:“那是如夢姐姐給我的,如夢姐姐可是說了,若是你背地里尋了我要衣服,就讓我去尋了婆婆。她可是和婆婆交代過的,你若是不怕婆婆教訓你,你且只管去搶便是。”
樊氏登時泄了氣,于是氣急敗壞地推了潘小桃一下:“我便說是你送給我的,我就不信,這次小姑子不在家,還有誰能拉了我去婆婆面前對質。”
簡直是潑皮無賴,潘小桃厭惡地瞪了樊氏一眼:“那你便去搶唄,我又沒拉著你不讓你搶,你杵在這里同我嚼舌根子做甚?”
樊氏怒極,伸出手便要去打潘小桃,被潘小桃手疾眼快地推了一把,登時跌坐在了地上。樊氏只覺熱血涌上頭顱,氣得要發瘋,正要起來同潘小桃拼命,聽得周氏的聲音傳來:“你們倆在做甚?閑得發慌了?活都干完了?”
樊氏肚子里的火兒瞬時泄了一半兒,立時抱著臉嚎哭道:“婆婆,小桃欺負我。”
潘小桃見周氏看向自己,便淡定道:“是她要搶如夢姐姐給我的衣服,如夢姐姐一番好意,我舍不得給她。她便惱了,要打我。我一時心急,便推了她。”
樊氏立時嚷嚷起來:“她胡說,小姑子分明說過的,叫她把衣服分了一半兒給我的,她卻都要據為己有,真真是可惡。”
周氏這才記起閨女臨行前特意交代的那件事,她自來是出了事兒各打一百大板,哪個都不會偏袒,都是罪加一等。可見得樊氏無中生有,還借得是自己閨女的名頭,心里冷笑,以為如夢人不在這兒,就可以胡言亂語了嗎?
冷冷瞪著樊氏,周氏道:“且閉上你那張胡說八道的嘴,再亂嚷嚷,便剪了你的舌頭。以為如夢不在,你便可以編了瞎話糊弄我不成?今晚上的飯食不許你吃,還有明天后天的也不許你吃。你且清清腸胃,也好以后管好你那張胡言亂語的嘴。”
又瞪了潘小桃一眼:“如夢好心給你衣服穿,你卻拿了衣服亂顯擺,惹是生非的賤東西,今晚上的飯食你同樣不許吃。”到底看著如夢的面子,少了兩日的懲罰。
樊氏氣得要死,又不敢再多言,害怕惹了周氏不快,懲罰得更重。潘小桃倒是不以為然,不過是一晚上的飯罷了,不吃便不吃。
等著樊氏氣鼓鼓回了自己的屋子,潘小桃收拾了灶間的鍋臺,然后覷得一個空閑,便溜了出去,往小云花家去了。
院子內外立著好幾個婦人,嘰嘰喳喳正在竊竊私語。潘小桃立時皺起眉,心道這么許多人,倒不如再尋了機會再去問問。剛要轉頭,卻聽得一個婦人忽的拔高了的聲音:“你說甚?都死了?一個也不曾活下來?”
另一個婦人故意壓著嗓子,卻不曾掩蓋了她話里面流露出的幸災樂禍。
潘小桃腳步一歇,耳朵豎起仔細一聽,卻原來,小云花的爹爹和兩個兄長,都在出去押貨的時候,被前來搶劫的山賊給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蹭玄學,所以提前發了,只要不蹭,就是八點。蹭了,就是兩點。
☆、第017章
小云花的父兄是在城里的鏢局里頭做活的,這次押了一批值錢的寶貝,便被得了消息的匪徒們給盯上了。卻不成想,鏢隊死了六個人,他們家就占了一半兒。
鏢局的人送了銀子過來給那林氏,林氏哭得死去活來的,哪里還顧得上銀子,便被前來的丈夫的弟弟給拿走了。等著她哭完了一陣兒,這才想起來銀子的事兒,再去要,便少了一大半兒。氣得要死,卻又不敢和小叔子爭執對質,只把郁氣擱在心里頭,不出幾日,便病了。
小云花哭哭啼啼和潘小桃說著這些話,潘小桃很是憐惜地撫著她的頭頂,替她擦去了眼淚。然而小云花驟然失去了父兄的庇護,家里的母親又是個懦弱的性子,那銀子分明就是拿不回來的。只得勸道:“好在還要回了一些,好生勸勸你娘,人死不能復生,活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然而林氏哪里聽得進去,每日里哭哭啼啼的,倒是才過了六歲生辰的小云花,每日里在灶間學著做飯食。潘小桃不時溜了出去,往小云花家探望,見著此景,很是嘆了口氣。便一面教給小云花如何做飯菜,一面幫著小云花去開解那林氏,并提醒她,要緊的是銀子和田里的地,銀子已經被弄走了一半兒,那地可不能再被人瓜分走了,不然他們娘倆兒以后可要指著什么過活。
然而林氏到底是懦弱慣了,之前靠著小云花的爹過活,那是個知疼知暖的男人,對林氏也很是疼愛,林氏便是性子軟了些也無妨,總歸有小云花的爹給她撐著腰,還有甚個可怕的。可如今那男人突然死去,家里的頂梁柱倒了,連兩個兒子也一起沒了,留下林氏當家做主,可不是要被人欺負死。
首當其沖的便是林氏的小叔子。那可不是個好東西,之前瓜分走了林氏一半兒的賠償金,若非林氏有個知情達理的好妯娌,同自家男人吵了一架,便連這一半兒的銀子,林氏也甭想拿到手。
既不是個好東西,林氏又是個懦弱的,自然而然的,屬于林氏那一房的地,便又被那小叔子惦記上了,理由也很是充分,說什么林氏只有一個女兒,以后也是別人家的人,這地自然的,要留給他兒子才對頭。
林氏的病情愈發嚴重起來,每次見得小云花,小云花都要撲在潘小桃的懷里頭,哭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的。她自來是被嬌養長大的,這一夕之間家門驟變,頭頂上的天爛了一個大窟窿,娘親又不濟事,那些子狂風暴雨,可不都沖著她一個小小娃娃鋪天蓋地地便打了來。
潘小桃對著這小云花心里頭的恐懼和不安很是深有感觸。那一年她也不過是比小云花大了一歲,娘親驟然死去,爹爹迫不及待地便迎娶了新人。家還是那個家,可一切都變了。
她想要求助爺奶,可惜她是個女娃,哪里比得上那個帶把兒的男娃娃。她想去求助姥爺姥姥,可惜娘親的娘家因著家中的生意有變,她五歲那年便舉家搬遷,去了極遠的金州重安縣。連娘親下葬的時候那里都沒有人來,卻哪里還會有人為了她一個別人家的閨女,千里迢迢,費盡周折。
將小云花攬在懷里頭,潘小桃的心頭上漸漸積攢起了一片烏云。林氏的那個妯娌是個心正的,便是她那小叔子不是個好東西,把地都弄了去,有那個妯娌在,必定會送了糧食過來的。只要有吃的,便不怕。現下最可怕的卻是那個該死的王如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