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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拉我起來?”她可憐件的樣子,讓所有男人都忍不住幫她一把。
他向她伸出手,朱秀站起來。
“對不起。”她說,“是我認錯了人。”
“那就快回家吧。”他禮貌道。
“嗯。”
她望著男人,松垮的風衣如同崔先生一樣的,眼里積的淚,一瞬間竟至崩塌。
男人最是見不得女人哭。
他從口袋掏出手帕,“你喜歡這個崔先生?”
她沉默不語。
“那便是了,可他不喜歡你。”
男人望望天,“你家住哪里?”
“在惠愛路。”她說。
“我知道有條近路。”男人指給她看,“你定是愛他深入骨髓,不然怎會認錯人。”
回去的近路僻靜,高掛的明月把朱秀的臉映得粉白,乖巧可愛。偶有玉蘭香氣隨風飄來,一陣陣的,男人想去摸她頭上長長的青絲。
“崔先生總是騙我。”她抱怨。
“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你會不會?”
她停住腳,回頭問。
男人的雙手觸及她的下巴,捧起她的臉蛋,“月光下的你多么美好。”
他是宋先生,不是什么崔先生。可面對如此楚楚可憐無人愛的女人,這些竟不重要了,況且她曾主動抱過他。她放浪形骸,他自然也不是柳下惠。
男人低下頭,從她的唇角銜起,封緘她的口,擾亂她的氣息。
“你...”
朱秀突然意識到了這個陌生男人在對她做什么,反抗起來,她也并不是一味柔弱順從的女子,抬起膝蓋,狠狠踢了他的那處,然后不顧一切地瘋跑,跑出去幾百幾千米,看到不知哪里的路邊還有在營業的餛飩攤。
她攏了攏微亂的頭發,要了碗餛飩,喝得心暖。
第二天下午的船票,傅彬堅持說要去送她上船。或許,褪去束縛的夫妻關系,他愿意把她認作與他有過親密關系的女人和朋友。
回到京城的鄉下,又是半月旅程。魯迅先生的那本《吶喊》要被她翻爛。朱秀最終得出了更上一層的終極頓悟:沒有什么先進的人抑或是愚昧之人,都是各人的命運罷了。
她自嘲:
[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自有拂幌墜于茵席之上,自有關籬墻落于糞溷之中。]
[墜茵席者,王那是也;落糞溷者,朱秀是也。]
朱秀把離婚協議書展開給傅老爺看,低著頭。
“逆子,逆子!”
傅老爺氣病了,但看到乖順的孫子天佑時,病似輕了些。
朱秀第二次懷孕了。母親和傅老爺很高興,似乎這一紙離婚協議算不得什么,朱秀依舊還是傅家的媳婦,只是法律上不再是傅彬的妻。
這次她沒有難產,順利產下二胎。傭人抱著孩子給她看,“小少爺的鼻子像少爺,眉眼像少奶奶,等少爺看見,定是歡喜得不得了。”
朱秀保持著平和的微笑,自從廣州回來,她似乎通透了許多,不再糾結傅斌是否愛她,也不再糾結崔先生是否騙過她。能與孩子,在鄉下安穩快樂地生活,這是王那沒有的,崔太太也沒有的。
不久,民國十五年,國民政府成立國民革命軍從廣東起兵。民國十七年,東北易幟,整個北方俱屬南京。
當中,傅彬曾經歸家過一次,為傅老爺奔喪。他依舊宿在朱秀的房里,沒有誰多嘴說這是不該的。
民國二十年夏,朱秀去天津,在日租界的一間掛著紅燈籠地餐館,不經意的回頭,顴骨的肌肉稍微顫動了下,她遇見了崔先生。
他是真的崔先生,因為他記得她,還向她母親問好。
“聽母親說你去了廣州。”
“是。”
“太太不習慣那邊,便又折騰來天津衛。”
朱秀突然想起些什么,問他,“《廣州民國日報》,你在那兒工作過嗎?”
崔華嚴肅認真地回答她,“沒有。”
“你還是喜歡騙我。”
他回以含蓄的笑,不置可否。
朱秀也跟著含蓄地笑,不再糾結是真是假。
夜里,窗外的草蟲鳴叫聲又起,朱秀有時會做夢,夢中人,已很少是崔先生,更不見了傅斌。倒是門口那棵柿子樹,她總是夢到,還有滿天飛舞的蜻蜓。
有一次,她夢見了崔先生,他穿著灰藍色的和服,端正地跪坐在那間日本酒館里。她端著清酒跪在他身旁,對他施以微風般的微笑,那微風,像極了那天在巷子口吹起她蘭色裙邊的暖風。她從裙底掏出一把珍秀手槍來,叩動扳機,將炙熱的子彈打進他的心口。
從那以后,崔先生也便再也沒夢見過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