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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兒道:“二叔此去,走旱路水路?”
武松道:“陸路我自走得,你兩個卻去不得。此一帶沂蒙山區,往年便不太平,白沙塢、野云渡、赤松林,都是強人出沒去處,那時節便是百十人商隊,官家緝盜,等閑也不敢近,如今更不知成了甚么模樣。切記我說,寧肯繞遠,休要貪快圖近。”
再三叮囑,辭了夫婦二人,上路又行。離了萊州地面,經濰坊,抹過密城,便來在沂州山中。
卻是好生險惡一座山徑!官道早荒廢了,似鯨魚脊骨,蜿蜒湮在荒煙蔓草當中,草木瘋長,蓋過了路上車轍。山巒作鐵青色。入夜時分,四下里野獸嗥叫。
武松安之若素。夜來打火造飯,晝間行路。身邊帶得銀錢,只無處使用買去,遂計算腳程,度量米面,節省吃用。逢見狐兔蟲蟻,便獵取兩個加餐,有水水煮,有火火烤,只是缺鹽少醬,無甚滋味。沿路逢見村莊,十室九空。進去欲搜尋些油鹽補給時,卻哪里搜得出來?便是草根樹皮,俱也挖得空了,只剩了皚皚白骨,半腐尸骸。有人煙處,卻又比無人煙處更加可怖幾分,不是些占山剪徑的強人,流離失所的潰兵,就是些半人半鬼的饑民。另就是地方豪強堡壘,家兵拱衛,守衛森嚴。
武松只管前行。神擋殺神,魔擋殺魔,一路自闖將來。這日見得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曠野當中,孤零零開著一家腳店。
武松道:“此是我張青哥哥舊年買賣了。來的正好,要斷糧了,且問他去打些秋風。”進在店里,店家殷勤招呼,送上些淡薄似淘米水酒水,面目可疑熟肉。動問起來,只說是上好肥牛。
武松道:“貧僧是胎里素,不曉吃葷。過賣,你有米時,勻些兒與我,一發還你價錢。”
店家道:“師父不省得。這年頭要肉容易,要米面時,有價無市,等閑尋不出來。”
武松睜起眼睛來道:“少廢話!有米面時,早些兒拿了出來。休要引老爺性發,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
店家見得來個硬茬,更不打話,一聲唿哨,喚出廚下兩個壯漢,撇了圍裙,上前便來相幫廝打。武松刀不出鞘,三拳兩腳,將兩個壯漢放翻。店家只唬得三魂去了兩魄,卻哪里敢再同他相爭,戰戰兢兢,將出半袋米糧,跪拜乞命。
武松道:“有鹽醬時,一發討些。”那店主沒口的道:“有,有。”捧出小半袋粗鹽。武松道:“不白吃你的。”丟下一小錠金子,上路又行。
如是半月,走穿了一雙八搭麻鞋。逐漸遙遙的望見些活人村落,莊稼炊煙,零星田塊。武松不再騎馬,牽了它走。道:“快出山了。怎生掉了這么些兒膘?也不曾克扣了你的草料。”
正說話間,忽而聽聞前方山坳里一聲慘呼。跟著是女人哭喊,金刃劈風銳響。響得幾下,戛然而止。
武松微微皺眉,只管牽了馬自走。轉過隘口,眼前一派司空慣見景象:一架青氈馬車停在垓口,車旁一仰一伏,倒著兩個家丁模樣漢子,身下洇開大蓬血跡,眼見是不活了。三五個嘍啰,胡亂披掛些殘破盔甲,手持銹刃柴斧,將馬車團團圍住。拉車的兩個騾子驚得尖聲長嘶。一人輕車熟路,去綰住轡頭,一人便縱身躍上車轅,簾子一掀,將車中人劈手扯將出來。一個三十來歲婦人,頗有幾分姿色,一個總角少年,十歲模樣。
那婦人釵橫鬢亂,一席護了孩兒,竭力掙扎,叫:“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打劫我良人婦女?”一眼瞥見旁邊一個行者,牽了馬經過,慌不擇路,喊叫起來:“救命!奴是良家婦人,帶孩兒逃難在此。乞師父救上我一救!”
為首的強人罵道:“賊行者,看甚?再看時,連你一刀殺了!”武松無動于衷,牽了馬自顧前行。
那婦人兀自叫喚。一個嘍啰吃她叫得煩躁,罵道:“叫甚叫?再聒噪時,先一刀宰了這斷命小鬼。”那婦人頓時噤聲。苦苦哀告:“大王饒命!車里還有一包金銀,諸位只管拿了去,高抬貴手,留我母子性命則個。”
幾個嘍啰一齊笑將起來。一個道:“殺不殺你,這金銀車馬,不都是俺們的?”另一個道:“女娘性命可留,這娃兒卻養他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耗費山寨糧食。富貴人家兒郎,細皮嫩肉,湯一滾就爛,正好做個菜人,將去市上,也胡亂兌得些鹽米。”
婦人聞言幾乎暈去。為首的一個伸手來扯她衣襟,哈哈笑道:“難得劫得一個這般好姿色雌兒。先教弟兄們快活!”少年見母親受辱,大怒,叫聲:“好潑賊!”撲上廝打,吃幾個盜賊一擁而上架住,幾腳尖踢翻在地。
婦人大哭大號。那首領罵道:“小畜生!招惹爺爺,敢是活得膩了!”忽覺身子一輕,雙足離地,吃背后一只鐵鉗般大手橫伸而過,扼住喉頭,輕輕一扯,將他提過,渾似拎個孩兒。
那強盜大怒。喝道:“你敢是活得不耐煩了!太歲頭上——”話猶未落,武松右臂使力只一兜,肐查一聲,將他咽喉拗斷。喝聲:“要命的,滾!”
余人給驚得倒退數步。待看清來人只一條臂膀,膽氣復生,發一聲喊,舞刀搠斧,圍攏上來。武松更不打話,尸身擲出,撞翻二人,側身讓過迎頭一刀,看得親切,獨臂探出,抓住敵人手腕,一拗一送。只聞“咔嚓”一響,那人慘嚎連連,滾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武松戒刀出鞘。寒光橫掃,又一個倒在地下,做一堆兒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