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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金匠慌了手腳,撇了活計,過來看視勸解。迎兒卻哪里肯放,大哭道:“二叔好狠的心!這么些年,便只知送些金銀,不管我的死活。你們拋撒得我好!”
武松道:“我殺死西門慶,本待服完了刑,歸回接你。誰知又犯了事,明面過活不下,上山落草,做了強盜。怕拖累你等清白身家,這些年來,不曾通半點音訊。我虧欠你。”
迎兒道:“娘呢?娘又在哪里?她怎的不來望我?”
武松道:“我同她走得散了。”
迎兒大哭了一場。教孩兒過來,拜了叔公,又喚丈夫何進,上來同武松相見。當下相見畢了,武松道:“知曉你們平安就好。”放下一包金銀,說話間便要去。迎兒夫婦卻如何肯依?攔門死活不放。問:“二叔上哪里去?”
武松道:“我尋她去。”
迎兒道:“你們也休哄我了!如今我也明白了,你同我的娘,你兩個是一輩子的事。二叔虧欠我這么些年,便折作幾日,一發都與了我,在這里住上幾日再去。”
武松撩起頭發,露出臉頰金印。道:“我是文面帶罪,殺人放火的人。雖說招安時節,一并赦去了當年罪惡,給人瞧見你家收留犯罪的人,總是不妥,縣里平白招惹些口舌。不久留了。”
何進道:“二叔忒多慮了!國都亡了,皇帝也吃金人擄去了。天翻地覆,哪個還來管你臉上金印?”
說得武松一怔。沉吟片刻,道:“依你。”
當下夫妻兩個歡天喜地,一齊來管待伏侍武松。何進將馬牽入去洗喂,后院棗樹下放了桌兒,搬上飯菜,一家四口兒共桌而食。迎兒安排床鋪,燒下熱湯,來請武松洗浴。教丈夫歇了生意,集市買回些雞鴨下飯、新鮮海魚,當夜早早的上了門板,整治夜飯,剔亮燈火。席間夫妻兩個,便把這些年諸般事務,備細說與武松來聽。
迎兒道:“周四爹同何家有通家之誼,當年由他作主,將我許給何家,嫁在萊州。二叔當年留下金銀,盡彀發嫁了。后來又送來的,周四爹分文未動,俱與了我作嫁妝。我的丈夫原有金銀細作的本事,我兩個商量,便將這筆金銀作了本錢,城中開間鋪面過活。后來聽說梁山來打東平,周四爹死在任上。恰逢我養下女兒,走動不便,不曾回去奔喪。”
何進道:“后來我去了一趟東平,料理后事,見得四爹已入土為安了。州府里打聽時,聞說周家已搬走了。未曾問得去向。”
幾人都沉默下來,看那孩兒爬在桌上,伸著一只小手,去夠那碗鴨肉,卻夠不著。笑吟吟的道:“娘,鴨頭與了我罷。”
迎兒嗔一聲:“沒出息小肉兒。大人們說話,誰許你這里爭嘴?”摟在懷內,撩起圍裙,將她兩只手擦凈,解散小辮,重新梳起。
武松道:“此來我嘗往東平城外看視過。你爹同周四爹的墳都完好,不曾遭了雨水。”
何進拿話岔開。動問起這些年往事,武松擇要說些。何進聽得神往,脫口道:“俺們平日價茶館聽書,也時常聽見梁山故事,二叔名字事跡。卻誰想如今真人坐在這里?”
武松道:“書中怎生說我?”
何進道:“書中都道,武二郎是個頂天立地好漢。赤手空拳打虎,遼國單臂擒王。恁的英雄了得!”
武松道:“休信書中言語。”
迎兒嗤的笑了。道:“我的哥哥,你昏了頭了!說書人口中話,哪句信得?”
何進道:“說武二郎的,都道他是天上降魔主,人間太歲神。卻哪句不是好話?”
迎兒道:“呸!他是哪門子的魔星,誰人家的太歲?進了家門,他便止是我的二叔。當年清河縣家中,成日價替我娘兒兩個劈柴挑水,燒火搬米,這等事情,怎的無人說它?若信這起人說話時,直是我娘毒殺我爹,二叔殺了她,走上梁山。也不知誰人編出來這般缺德言語!”
何進微微的紅了臉兒,道:“此是說葷書的勾當,要引得人人都來聽他的書,才刻意編出這等聳動話語。正經人誰聽他的?你一個婦道人家,卻又上哪里去知道這些?”
迎兒一扭身道:“你管我!二叔,我娘同你,卻是怎生走得散了?敢是她老人家先惱了你?還是你惱了她?我娘這個脾氣!——你多擔待她些兒罷。”
武松未答。出一會神,道:“我總是要把她尋回來的。你放心。”
迎兒道:“二叔還當我是個孩兒。我曉事了!這些年你同我娘兩個,怎的相依為命?你一個人漂泊在外,又是怎的吃辛受苦?你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