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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則是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滿是不可思議。
舒染沖李秀蘭笑笑,從箱子里拿出一張印著玉蘭花的棉布床單,抖開鋪在自己床位的草席上。
地窩子里的第一夜,漫長且難熬。
身下的麥草和蘆葦墊子粗糲無比,每一次翻身都又扎又硌的。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汗味,還有煤油燈燃燒后殘留的焦味。
周巧珍那邊早已響起鼾聲,王大姐也睡沉了,李秀蘭偶爾發出夢囈。唯有舒染,望著頭頂的土拱頂。
一絲微弱的光線,從入口那塊破氈子沒能完全遮嚴的縫隙里透進來,才能讓舒染看得清周遭的輪廓。
這就是她的新生活,讓人渾身難受。
21世紀的美好生活已經遙不可及。
要不試著回上海?一想到報到單上“服從分配”四個字她就絕望。沒有正當理由,她連團部都出不去。硬闖?無垠的戈壁灘能讓她命喪狼口。
而且,她毫不懷疑,那個叫陳遠疆的男人,有一百種辦法讓她安分。
眼淚涌上來,又被她狠狠用手背抹去。哭?哭給誰看?哭給周巧珍聽,好讓她明天再添油加醋地嘲諷她嗎?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把身體蜷縮起來,盡量減少接觸那硌人的床鋪的面積。熬。只能熬下去。熬到天亮。
天,終究是亮了。
地窩子里的人陸續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衣、疊被。舒染感覺全身像散架了一樣。她撐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手臂內側,果然有幾道被草席邊緣割出的紅痕。
“舒染同志,昨晚睡得還行吧?”王大姐一邊麻利地收拾著自己的鋪蓋,一邊關切地問。
“還行。”舒染扯出笑容,嗓子干啞得厲害。她不想示弱,尤其是在周巧珍那若有似無瞟過來的目光下。
舒染沒跟她們一起去食堂。她用搪瓷缸子從門口一個半埋在地下的水桶里舀出些渾濁的水,潦草地抹了把臉。
舒染走到自己鋪位前,目光掃過通鋪上其他女伴的床。
王大姐那邊鋪著一層厚厚的的舊棉絮,棉絮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里面同樣發黃的舊棉花,上面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格粗布床單。雖然簡陋,但看著就軟和。
周巧珍的鋪蓋則更硬氣些,是一塊厚實的羊毛氈子直接鋪在草席上,邊角用粗麻線縫得密密實實
李秀蘭的床上也墊著厚厚的帆布。只有她舒染的鋪位上,是光禿禿的草席直接覆蓋在麥草蘆葦墊子上。
她不死心,從樟木箱里翻出幾件從上海帶來的厚呢外套和毛線衣,一件件鋪在草席上,她甚至把一條厚羊毛圍巾也鋪了上去。
然而,當她小心翼翼地躺下試了試——
“嘶……”尖銳的刺痛從腰臀傳來,麥草蘆葦那的硬梗,穿透了衣物扎著她的背。衣服的褶皺和不平整,硌得她難受。
她猛地坐起身。沒有褥子做最基本的緩沖,在這硬板通鋪上,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像樣的休息。而休息不好,怎么有精神面對工作?她甚至懷疑,這樣硬撐下去,用不了幾天,自己這身骨頭就得散架。
想到這些,她爬起來,憑著昨天的記憶,朝著連部旁邊那片相對繁華一點的區域走去。
那里有幾間土坯房,掛著供銷社、衛生室之類的牌子。
供銷社的門臉很小,土坯墻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寫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里面光線昏暗,貨物也少得可憐。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肥皂、火柴、針頭線腦、顏色灰暗的布匹,角落里堆著些農具。
一個戴著套袖的中年女售貨員正低頭打著算盤。
“同志,”舒染清了清干澀的喉嚨,“請問,有棉花褥子賣嗎?”
女售貨員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舒染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了然地垂下眼皮,手指在算盤珠子上撥了一下:“棉花?布?沒票沒條子,想都別想!團領導批條子也沒用,沒貨!定量早分完了!”
棉花票?布票?特批條子?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她一個剛報到的新人,哪來的票證?連長昨天只給了她宿舍的條子,可沒提褥子這茬。
她看著售貨員那張公事公辦的表情,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
“那……買點棉花和布,自己做呢?”她退而求其次。
“一樣。”女售貨員頭也不抬,“棉花、棉布,都要票。沒票,沒條子,啥也沒有。”
舒染有點崩潰。難道夜夜都要忍受那又扎又硌的草席?
她抱著最后一絲希望走向連部。也許連長那里有別的辦法。或者至少,登記一下她的困難。
就在她快走到連部門口時,那個挺拔的身影恰好從掛著特殊符號的土坯房里走出來。
是陳遠疆。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制服,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
一個念頭出現在舒染的腦海——張干事昨天說陳遠疆是師部保衛處的干部,現在臨時兼管一下新人的安置報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一步跨出,直直地攔在了陳遠疆面前的小路上。
陳遠疆腳步一頓,停了下來。目光帶著慣有的審視,落在舒染略顯蒼白的臉上。他等著她開口。
“陳干事,”舒染強迫自己與之對視,“陳干事,我剛去供銷社詢問購買褥子事。按規定,需要棉花票、布票以及連隊簽批的條子。我初來乍到,沒有票證。”
她頓了頓,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匯報口吻:““昨晚在地窩子我幾乎無法入睡。我理解環境艱苦,但這樣的狀態,”她微微加重了語氣,“恐怕難以保證明天工作的正常開展和質量。連隊娃娃們的教育是大事,不能因為我個人的適應問題耽誤了。請問陳干事,連里對于新報到人員,尤其是承擔教學任務的,在基本生活保障方面,是否有臨時的……幫扶措施或通融辦法?”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陳遠疆的目光落在舒染的臉上,掃過她眼底的青影,評估著她話語里的分量和潛在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