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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這個點還沒吃上飯,你還拉著小季談什么事,趕緊去趕緊去!”沈蘊怡走進去,把果盤放到桌上,看著季抒繁疲憊的眼神和尖瘦的下巴,挺不落忍的,“看這孩子瘦的,在外打拼也要注意身體哦,年紀輕的時候能抗,不覺得有什么,等年紀大了好辛苦哦,家里父母看了也心疼的呀!”
“……謝謝伯母。”季抒繁被沈蘊怡關切的眼神燙了一下,陡然往旁邊挪了一步,反應過來后又覺得這動作太失禮,有些無措地望著沈蘊怡。
賀征將那一步看在眼里,心里織起一張滔天的、沒有重量卻名為心疼的網,季家不是尋常家庭,季抒繁母親早逝,和父親關系又不睦,獨自走到今天,撐起這么大的商業帝國,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這有什么好謝的。”沈蘊怡覺察到季抒繁的敏感,主動拿起一瓣切好的橙子遞過去,“這是玉溪的褚橙,汁水又多又甜,賀征前年在云南拍戲吃過一次,喜歡得不得了,一到時節就一箱箱地往家里搬,你試試看喜不喜歡。“
“甜,喜歡。”季抒繁吃著橙子,看著賀母柔和的臉龐和圓圓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間能理解賀征為什么會對這個世界有著遠超常人的樂觀和善意。
賀征和沈蘊怡走后,季抒繁不僅沒出房間,還把房門給關上了,雖然這并不符合他一貫落落大方的行事作風,但今天實在有些累了,無心再出去社交,何況客廳還坐著個一身消毒水味的面癱,看了就煩。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一個人的房間就是他的內心映射和生活狀態的真實寫照。季抒繁坐在轉椅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間房的角角落落。
說實在的,賀征的臥室很小,還不如他公寓的半個衣帽間大,可就是這樣一間逼仄的房間,承載了賀征最寶貴的二十六年。
和大部分正常的男生臥室一樣,門后放著一只又臟又舊的籃球,墻上貼著詹姆斯的海報,書桌上沒幾本書,但是有一臺頂配的外星人電腦,被褥被套是成套的灰色系且疊得很整齊,胡桃木色的床頭柜上立著兩個相框,大一點的那個是賀征一家三口的合照,每個人的樣貌都和現在無甚區別,應該是近兩年內拍的,小一點的那個是……太小了,看不太清。
季抒繁站起身,走過去,剛把相框拿起來,就立馬嫌晦氣地反扣在了床頭柜上——居然是和那個面癱的合照!
兩個人都很青澀的樣子,五官遠不及如今這般硬朗深邃,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色運動裝,胸口貼著各自的名字,出了一腦門汗,還肩搭著肩,笑得跟個二貨一樣對著鏡頭比耶,身后是寫著“2013 b市馬拉松 暨全國半程馬拉松錦標賽第三站”的兩行大字的紅色橫幅。
2013年,賀征十六歲,和最好的朋友在參加全國半馬錦標賽,再過兩年,季抒繁也將邁入十六歲,遭逢人生第二大變故,在爆炸中撿回一條小命,傷還沒好就被季明川扭送美國,伴隨著嚴重的心理創傷,失語了將近一整年。
“滋滋滋滋滋——”幸而,在那段堪稱災難的回憶卷土重來前,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機狂震了起來。
季抒繁捏了捏抽痛的眉心,打起精神,將手機掏出來,爽朗一笑道:“敘墨哥,今天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抒繁,這個月底我來b市出差,有沒有空見一面?”林敘墨極富磁性的嗓音從聽筒里傳來。
“求之不得。”季抒繁重新坐回轉椅,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擺弄著那柄威脅過小征征的透明尺,“距離上次見面都快一個月了,敘墨哥這次來我的地盤,我一定傾情招待。”
“你一向說得好聽,別真等我來了,不是今天有事,就是明天抽不開身。”林敘墨提前打好預防針道,“見不著人,我可是不會罷休的。”
“怎么個不罷休法?待在b市不走嗎,那也挺好的,我替你跟柳姨打招呼。”季抒繁開玩笑道,“不過你怕是沒有在b市定居的機會了,我說過只要是敘墨哥私人相邀,無論什么時候,我都有空。”
“就你嘴貧。”林敘墨無奈道。
“好哥哥,我這可不是在瞎掰扯,哪次你打電話來我不是眼巴巴地接?”季抒繁話里暗藏玄機,語氣便放得更輕了,聽著就叫人心軟,“去年還在曼哈頓的時候,你忘記時差,凌晨三點一通電話打過來托我照顧林敘白,我都好生應下了,這么大人情你打算怎么還?”
跟狐貍打交道是片刻放松不得的,林敘墨一面覺得有意思,一面又提防得緊,輕笑了聲道:“你想我怎么還,難不成又憋著什么穩賠不賺的合同在等著我?”
“那就要看你弟弟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了。”季抒繁這番應對之詞還沒來得及說,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
“賀征啊,你端著面在門口杵半天了,再不進去,面都坨了,小季還吃個寂寞?”賀長風看著已經毫無勝算的棋局,還沒考慮好要不要損一下棋德和師德悔一步棋,注意力就偏得沒邊了,順理成章地把輸棋的原因歸到自家傻兒子身上,遠遠地吆喝了一聲道。
然而沒等老頭兒那一長串話說完,門口就響起“哐啷!”一聲玻璃制品摔落到地上的聲音。
而后,門開了。
【作者有話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第52章 錢貨兩訖
賀征低頭站在門口,額前耷拉的劉海遮住眼睛,神情隱藏在一片陰影里,左手端著一個黑白波點的塑料餐盤,餐盤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面條和木筷,右手空著,腳下是一灘乳白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
季抒繁坐直身子,扭頭看向他,忽然覺得手機有些燙手,便匆匆掛斷了,“敘墨哥,我還有點事要處理,有空再聯系。”
“牛奶怎么灑了?小征,你小心些,別踩到玻璃。”沈蘊怡緊跟著從廚房出來,絲毫沒責怪,轉身去衛生間拿吸水拖把。
“……沒事,我手滑了,媽,你別管,一會兒我自己收拾。”賀征輕吐了口氣,抬起頭,朝衛生間的方向喊了聲,佯作無事地端著餐盤往房內走。
“賀征,我——”季抒繁仰頭看著他,不知道他聽到多少,覺得他可能誤會了,想解釋。
“電話打完了?先吃飯吧,都餓了一天了。”賀征打斷他,溫暖干燥的大手在他頭頂揉了一把,安穩地把排骨面放到他面前后,轉身離去。
“……”季抒繁愣了一下,旋即一股無名大火竄上心頭,發什么神經,愛聽不聽,別說老子跟林敘墨沒什么關系,就是有,也輪不到你發脾氣!他看著那碗經過精心擺盤、連蔥花都撒得細致均勻的排骨面,驀然覺得眼睛被熱氣蒸得很不舒服,像給自己找場子似地怒站起身,一個沖動,把碗揮到了地上,“不小心打翻了,賀征,你這么勤快,一起收拾了吧。”
“砰”地一聲,瓷碗四碎,熱湯飛濺,幾塊排骨骨碌滾到腳邊,賀征腳步一頓,閉了閉眼,頭也不回地應了聲,“行。”
季抒繁,你并不是不懂尊重,你只是覺得沒必要尊重不是同一階級的我。
你明明知道凌晨三點眼巴巴地接別人的電話是什么感覺,卻可以對我的電話、我的微信視而不見。
你明明是將事業擺在第一的人,忙起來神龍擺首不見尾,換了個人,卻能坦然說出“只要是你,無論什么時候,我都有空”這種話。
那我呢,你口口聲聲說“要好好追”的人,算什么?
聞聲,沈蘊怡拿著拖把從衛生間跑出來,問道:“哎呀,怎么又有東西碎啦?”
這陣仗太大了,蔡煜晨直覺不對,騰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大跨兩步攔住沈蘊怡,“沈老師,我來吧,我來幫賀征,您去休息一下。”
“哎,小征——”沈蘊怡看見賀征埋著頭從臥室快步走出來,情緒明顯不對的樣子,心道奇怪,剛才在廚房不還渾身勁嗎?
“沈老師,您腿腳不好,平時要少干些家務活、少站些,賀征在家的時候,盡管使喚他。”蔡煜晨用身體擋著臥室門,連哄帶騙地從沈蘊怡手上搶走拖把。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蘊怡你就歇會兒吧,你兒子都說他要自己收拾了。”賀長風見怪不怪,頭都沒抬,趁機連悔兩步棋,把局勢又扳了回來。
“那好吧,小蔡,麻煩你了。”沈蘊怡怕自己顯得太溺愛,不太好意思地去沙發上坐下了。
一眨眼的功夫,賀征就從廚房拿了個垃圾桶來,低聲跟蔡煜晨說了句謝,就蹲在地上撿玻璃碎片。
“……行了,你給我騰個位置,慢點撿,別割到手。”蔡煜晨卷起袖子,正拖著地,突然從背后感受到一股滿懷惡意的注視,回過頭,恰好瞧見季抒繁森然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