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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螢亦步亦趨地跟著,雙眼幾乎一寸不離地盯著他的腳步,生怕出什么意外。
好在屋內錦毛氈鋪得很是平整,燈臺、香爐、鼓墩一類的擺設都提前歸置到位,可謂是暢通無阻。
晏雪摧緩步入內,腳下一直平穩,堪堪在莊妃半躺的黑漆五蝠捧壽榻前停下,垂首行禮,溫聲喚道:“母妃。”
池螢緊跟著隨他行禮。
莊妃一直遺憾沒能出席小兩口的婚儀,如今見兒子兒媳郎才女貌,猶如一對璧人,心中歡喜難以言表,又故作嗔怒看向晏雪摧:“你貴人事忙,不來看母妃也就罷了,連陪同新婦敬茶都不得空嗎?”
池螢抿著唇,一股難言的羞愧攀上心頭。
她兩次來壽春堂,莊妃都是神識清醒的狀態,把她當成自己的兒媳,當成值得愛護的小輩,在她風寒期間,更是差人送補品、送衣裳首飾,是一位溫和慈愛的長輩。
很難想象她癔癥發作,朝自己的親生兒子揮刀時是何模樣,若來日知曉自己所為,又會是何等的痛苦。
思及此,池螢抬眼看向昭王。
他深灰色的眼眸蘊藏笑意,朝著莊妃的方向,氣定神閑地答話:“兵部事務繁忙,開春在準備今年的武舉,還望母妃體諒。”
大晉歷來的規矩,皇子年滿十五,便會分赴朝中各署歷練,以熟悉朝政運作,協理各部事務,內閣、六部、五寺皆在其列,明面上培養能力,暗地里也是皇子們結交朝臣、培植勢力的途徑。
定王晏雪霽先前去的是吏部,晏雪摧在北疆立下戰功,回朝后便順理成章去了兵部。
可莊妃不知道的是,自他眼盲,已有一年不在兵部監理事務了。
她只當他醉心公務,無暇顧家,“母妃體不體諒不要緊,要問你新婚妻子愿不愿意體諒。”
池螢沒想到母子倆突然扯到自己,一時措手不及。
晏雪摧含笑看過來,似是故意問道:“王妃可愿體諒?”
池螢臉頰通紅,“體……體諒的。”
晏雪摧:“母妃你瞧。”
莊妃瞪他一眼:“你啊。”
晏雪摧只是笑。
莊妃垂下眼眸,無意間掃過他包扎著紗布的手掌,當即眉心蹙起:“這是怎么弄的?”
池螢心尖驟緊,明眼人都知道莊妃在看他的手,可昭王并不知道。
好在昭王很快反應過來,抬手活動了下關節,信口道:“巡查衛所時,與人比試留了點輕傷。”
莊妃無奈:“你自幼好武也就罷了,都成親了,還不能穩重些?”
晏雪摧也不辯駁,爽快地認了錯。
池螢在一旁靜靜看著母子二人。
昭王的眼睛……不仔細瞧,或者不往眼盲這上面想,其實很難注意到那雙灰眸下掩蓋的淡淡虛空,且他在莊妃面前言笑晏晏,無半點失明者敏感、拘謹、緊繃的姿態,他耳力極佳,能根據莊妃與瓊林姑姑的聲音及時調整目光的朝向,嗓音溫朗
,眉目舒展,游刃有余。
難怪芳春姑姑總說他為人良善,其實也就是在王府女眷面前,他的溫和才沒有暗藏鋒芒吧。
甚至在莊妃眼里,他還是個讓人不省心的孩子。
外頭那些不好的傳聞,并沒有污染到莊妃的耳朵,壽春堂像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遠離了所有刀光劍影和流言蜚語。
心里這般想,不知不覺便看著他出了神,孰料昭王突然“看”過來,驚得她心頭大跳,下意識躲開了他的“目光”。
玉髓耳墜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待回過神,池螢才發覺自己失態了。
他是個瞎子,她躲什么。
晏雪摧唇角勾起,輕聲詢問:“王妃?”
莊妃也瞧了過來,卻只見兒媳在七郎的注視下臉頰緋紅,滿是羞澀甜蜜,正是新婚燕爾的小夫妻啊。
也是這時留意到池螢耳下輕晃的玉髓耳墜,她自然認得這件首飾,朝晏雪摧挑眉問道:“這耳墜可是你親自挑的?”
晏雪摧抿唇,“讓母妃見笑了。”
莊妃笑道:“我就知道你眼光不錯。從前那劉閣老鐘愛瓷,你小小年紀便能看出開片火候的不對,沈尚書喜愛玉,你也能對質地、光澤和雕工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玉熙公主的生辰,你送的八寶瓔珞最得她喜愛……這副耳墜也是極襯王妃的,她膚白,戴這個好看。”
池螢沉默地看著眼前談笑自若的男人,心中漫開幾分酸楚。
就像膳夫失去味覺,琴師雙耳失聰,將軍雙腿殘疾,他看不到這世界,所以再也無法裘馬輕狂揮斥方遒,也看不到這春夏秋冬四時之景,那上等的珍寶器物,經他的手,卻只成了一副灰暗冰冷的軀殼。
人都有對美好事物殘缺的惋惜,池螢自然也不例外。
莊妃這時想到什么,關切道:“穎月,你近來風寒可否痊愈了?”
池螢聽到這聲稱呼,當即回神,盡量平靜如常地回應:“都已痊愈了,勞母妃擔憂,是兒媳的不是。”
莊妃:“一家人不說這些。”
她含笑打量面前的小夫妻,“你們新婚尚不足一月,七郎那些公務也該適當放一放,準時下值總能做到吧?多陪陪穎月,咱們府上冷清多年,也該熱鬧起來了。”
池螢聽懂了這話的意思。
雖知昭王無心男歡女愛,必不會與她同床共枕,自己也不會在王府待多久,總要離開的,可聽到這方面的調侃,還是羞愧得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