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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程慎之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猛地咽了下去。
此刻婚房之中不似新婚燕爾,反倒更像是在對簿公堂。二人一站一坐,一派的冷漠疏離。
寧鸞見程慎之欲言又止,心中已滿是了然。她執(zhí)壺斟滿銀杯,輕抿一口,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在胸口燃起一路熾熱。
“你既對我無意,我寧鸞也不愿困守深宅,終日仰仗這四方天度日。”寧鸞聲音決絕,說出的話像是混著冰渣,一下一下摩擦程慎之滾燙的內心。
他眼看著寧鸞從懷中掏出一卷紙頁,置于桌上。
“蜀西國律法中載有夫妻和離之條。這是我此前整理的卷宗。”寧鸞低頭將紙卷展開,“我根據(jù)版式,提前擬了一份和離書。”
“我們是皇帝親自賜婚,立即和離自是不妥。若你愿意,我們不妨先行約定,若來日遇見真正心悅之人,便簽下這和離書。屆時,我會離開世子府。”
“離開?”程慎之皺了皺眉,顧不得其他,下意識道:“你要去哪里?”他隨即走上前,拿起一頁紙卷端詳細看。
“二人兩心不同,難歸一意,一別兩寬,各自歡喜……”1
念著念著,程慎之幾乎氣極反笑,當年一時沖動,竟換來如今的兩心相隔,陰差陽錯之下,終究是他咎由自取。
也罷。若這世子府能成為她愿意停靠的歸處,他便給她這份自在。
雖心中如此作想,可抬眼見寧鸞冷漠神情中那難以掩飾的緊張,頭那點郁結忽然就散了,反倒生出幾分無奈的調侃之意。
“你我二人,今日新婚,新婚當日簽這和離書,確實不妥。況且……”程慎之從旁邊抽了個高腳盤凳,學著寧鸞方才的模樣,在桌子對面坐下來。
他將紙頁推至她眼前,修長的指尖輕點一處,“況且,你這和離書,錯了一字。”
“這'結緣'的'緣'字,絞絲旁下多了一撇。”
程慎之聲音低沉,說完竟帶上一抹自嘲的笑意,“你說,像不像月老的紅繩,給咱倆的姻緣打上了死結?”
……
程慎之還記得,就因這個“死結”,那晚二人在府里鬧了個雞飛狗跳。
他們雖是這世子府名義上的主人,實則卻是頭一回踏足此處。
寧鸞自覺寫了錯字丟了顏面,又不愿驚動侍從,便氣鼓鼓地在婚房里翻箱倒柜,非要找出筆墨紙硯,當場修正那一處墨漬,將這張出了錯的和離書翻篇。
程慎之支著額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她來回忙活。燭火給二人打上一層柔光,竟將這新房映出幾分罕有的溫馨。
下一瞬,歲月靜好的程慎之就受了池魚之災,當場被寧鸞指使著打理床鋪。
新婚當晚,睡書房自是不合適的。
況且,程慎之連世子府的書房在哪兒都尚且不知。
他認命地走近朱漆描金的雕花拔步床,扯落大紅鴛鴦被下藏著的“棗生桂子”,指尖拂過枕上繡著的鴛鴦圖樣,目光停頓了一瞬。
另一邊,寧鸞已從柜中翻出墨錠,就著桌上的合巹酒磨出了墨汁,用手蘸著,一點點抹掉了那個寫錯的“緣”字。
婚房中一時忙碌無比,仿佛在掩蓋著方才的冷漠和疏離。
寧鸞早已想過,新婚之夜提出和離實屬離經(jīng)叛道,定被世人所不容。但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今日上花轎前,便已做好了程慎之斷然拒絕、自己不得不委身于人的準備。
卻不想程慎之竟借一個錯字,將和離書輕輕揭過。
她心中正自忐忑,卻聽程慎之撫著枕上鴛鴦,沉默良久,終是深吸一口氣,決然開口:
“如你所愿,咱們互不干涉,可好?”
他知道,這是寧鸞最想聽到的答復。
既然這是她所要的,那便給她。日子還長,何懼看不透真心。
寧鸞原以為程慎之的沉默便是婉拒,正覺失落,不料峰回路轉。抬眸對視間,竟發(fā)現(xiàn)他眼中不見半分敷衍,盡是誠懇與坦蕩。
“好!”
她應得清脆,臉上也終于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那就一言為定!”寧鸞嘴角微揚,精心描摹過的紅唇勾勒出明媚的弧度,那細致描畫的眉眼中,仿佛盛滿閃爍的星,映得她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程慎之看呆了。
兩人既已達成一致,便拆解了行禮時所牽的同心結,將紅綢一頭一尾扎實系于雕花大床的床欄中央,妥帖地隔出兩處安歇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