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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計謀重重,機關算盡,把我推上這個位置,倒真是好算計。”殷景吾咬緊牙關,聲音像是被敲打洗刷過的河磨玉般堅韌冷冽,“你算我害我也就罷了,陸棲淮,你對阿槿做了什么?剛剛玉牌上的光點熄滅了。”
殷景吾手指輕顫著抓著一枚白玉牌,牌面上雕琢著飛鳳,是平逢山弟子進入中州時手持的聯絡工具,此時,與阿槿遙相呼應的那個點忽然湮滅,只昭示著兩種可能,長久的沉眠或死亡。
“她獲得了新生。”陸棲淮將石中火的事情據實以告,在殷景吾愣神的功夫,不動聲色地向后退出祈寧劍底,“朝微也服用了石中火,還請各位都配合一下,日后不要當他的面輕易提起我。”
史畫頤聞言微微一震,她知道,石中火這一味藥會讓人長夢三日,醒來后遺忘最重要的人,陸棲淮居然給小曇喂下了石中火?他就如此篤定小曇一定將他放在心底第一的位置嗎?被遺忘的那人有沒有可能是……史畫頤微微哂然,木已成舟,自己居然還在不著邊際地胡亂遐想。
殷景吾按著額頭,陷入了長久的沉寂。這位中州的新帝垮著背,好似被抽空了力氣,看起來十分頹然。陸棲淮心生不忍,勸道:“你應當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了,阿槿的遺忘周期提前了,毫無痛苦地把我們都忘掉,而后無憂無慮地繼續過下去。”
“什么?阿槿會把我們都忘掉?”金浣煙霍然抬頭,萬分震驚的模樣。他和阿槿在平逢山上朝夕相對,聽風煮雪,也算情誼深厚,這時只覺得有些微澀意蔓延在心底,嘴巴發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要忘記嗎?曾經的故事就這樣懵懵懂懂地無疾而終。
“真是好算計。”過了好一會兒,金浣煙若無其事地抬起下頜,和以往別無二致地譏諷道,“算計完摯友算計徒弟,陸公子怎么不叫神算子呢?”
正文 第191章 故人漸行人其四
“夠了!”陸棲淮雙眉上挑,驟然冷喝道。他忍無可忍地伸手一拍案幾,誰也沒想到他向來冷靜從容,卻忽然暴起發這么大的火,一時間紛紛愣住了,聽他講,“那是我自己和他們之間的事,一切在你們沒涉足的時候就已經終結,如今塵埃落定,不要再提了。”
他握手成拳,抓得緊緊的,胸臆里執拗地哽著一口氣不肯落下,聲音卻變得冷凝:“好了,現在來談談如今的情況吧——”
他話音未落,忽然毫無征兆地再度拔劍而起,殷景吾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掐訣抵抗,但祝東風并沒有沖著他去,陸棲淮神色端凝地刺破窗紙,劍尖挑起一截垂下的藤蔓,因為凌厲的劍氣已經萎靡頹死。
陸棲淮冷笑起來,定定地看著那一截綠意轉為枯黃:“喏,凝碧樓的竊聽工具。”
殷景吾倒吸一口涼氣,霍地起身走過去,慘然變色:“這就是云蘿草?”他不敢靠近,隔了半丈遠打量著劍尖凋敗的植物,“這時成精了?然后被你殺死了?”
史畫頤也走過去盯了云蘿草半晌,將史府動用全部力量探查到的消息和盤托出:“凝碧樓傾力培養出來的這種奇怪東西,開了靈智,和人別無二致。它看起來和普通的草木沒什么區別,卻能將‘看到聽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反饋給凝碧樓,現在京城除了史府,幾乎每一處都有這種怪草。”
“喪心病狂”,金浣煙半點不文雅地罵道,把自己的前東家批了個狗血滿頭,“何昱倒真是蛇心不足人吞象,他還想締造萬世基業,統治山河萬萬年?什么云蘿無心無情的這一套,智多而近妖,御器者必為器所御,他就不怕有一天自己也被這些東西害死?”
“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吧!”殷景吾皺眉打斷他氣勢如虹的斥罵,眾人也都微微哂笑起來。金浣煙雙頰陡然染上一抹緋紅,但他在平逢山上學過法術,向來尊敬殷景吾,不便駁斥,于是悻悻撇嘴,揚起下巴:“反正就那個意思,何昱已經瘋了,這就對了。”
“好,那我們來討論一下這張紙上的內容。”殷景吾攤開先前云袖指出的那封信,是神秘人發往各大世家人手一份的,他指著朱筆打圈的幾行,“上面說何昱就是當年假死的謝家少主謝羽,沾衣,你覺得如何?”
云袖若有所思,她不能直言陸棲淮溯時的事情,所以就不能講出她篤信這封紙箋屬實的原因,她于是睜大眼開始胡謅,聽起來居然還有幾分道理:“應該是真的,何昱修習的是涉舟劍法,是中州高手中除了擷霜君以外唯一一個純武學的,當然,七妖劍客不算,七妖劍客還學了家族的毒術。何昱的劍法確實有點像謝家劍法,但劍意大改,堪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而且從方庭謝氏的遺址來看,火焰灼燒的痕跡在某一處中斷了,謝羽可能真的在紅蓮烈火中被就走了,然后通過某種途徑改頭換面,變成現在的樣子。”陸棲淮猜測道,“他如何成為凝碧樓主我并不了解,但朱倚湄必然功不可沒,當年金夜寒手下忠心耿耿的老臣全部被換走殺滅,取而代之的是黎灼、晚晴這樣之前籍籍無名的新生代力量。”
陸棲淮分析道:“對于熱血而少雜念的年輕人來說,只要打一架,武功穩壓過他,必然就服了。”他意味不明地看了金浣煙一眼,恰好和對方的目光對上,金浣煙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震,心知陸棲淮已經識破自己曾是凝碧樓的人,他心一橫,索性別過臉去,裝作無動于衷、毫不知情。
云袖點頭:“從動機上來說也很可能,他家族被滅,自然充滿了想要復仇的怨氣。而如今中州上下鼎盛的世家,沒有哪一家沒參與過當年圍剿方庭謝氏的,何昱再厲害也不能將這些盡數滅掉,于是膽大包天地想了云蘿這樣一個計策。”
“可是——”云袖沉吟著,“可是既然他跟林望安早年是好友,也沒有什么跡象表現出他們后來交惡,何昱為什么要擄走望安,強迫藥醫谷歸順凝碧樓?”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微微搖頭:“倒是我魔怔了,何昱那樣的梟雄心性,只求有利于凝碧樓,哪管什么故人情份。”
殷景吾一拍手:“浣煙,你那個眼線有提過什么消息嗎?關于最近的部署或者其它一些雜事,串聯起來便能推斷出最近真相的答案。”
金浣煙微微猶豫了一下,先前他向殷景吾坦白了自己在凝碧樓內部有眼線,是個高層,卻因為隱約的忌憚,沒明言對方的態度身份。他仔細斟酌著詞句,謹慎地說:“那人只提到,何昱要在紅蓮燈市之后展開大舉行動,現在已經過去三四天了,他仍然按兵不動,想來是在暗中部署。”
殷景吾看他有所保留的樣子,哼了一聲,直截了當地講出目前的布置,“鄧韶音和靖晏軍鎮守京關京畿,平逢山還活著的弟子都在各處世家幫助施法護衛,沐余風留下的三十萬軍力已經被悄然送往休與白塔、涉山、夔川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