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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史畫頤歸來后,金浣煙敏銳地洞察到,她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從前的史家幼女運籌帷幄,可那也只是飽讀詩書而在紙面上的,可是現在完全不同了,她滿身鮮血,懷抱著那把金色的雨隔劍歸來時,身上那種濃郁的殺氣顯然是從殺人中得來的。自己這位表姐,殺過的人絕對不比他少。金浣煙頓時下了斷言。
史畫頤開始養傷的那幾日精神恍惚,時睡時醒,就算是難得醒著的幾個時辰也幾乎都在發呆,眼神空蕩蕩的,仿佛裝滿了整座虛空。那段日子金浣煙恰巧不算忙碌,就經常抽空來看她,開始史畫頤對這位不算熟悉的表弟連一眼也不給,后來卻慢慢分了一點精力在他身上,終于有一日,當金浣煙溫和地問“到底怎么回事”時,她仿佛崩潰一般抱緊頭顱,猝然哭出聲——
“他不會再要我了,而且再也不能接受我了!我手中沾滿鮮血,已經和他不是一路人了!”
史畫頤說這句話的聲音嘶啞而絕望,金浣煙一時間靜默無言,不知道該如何開解他。他覺得,這種事情只能一個人默默扛過來,史畫頤雖然是一介明快天真的弱女子,可是性格里卻有不易覺察的剛勁和寧折不彎,也許她會低迷一段時間,但一定能妥善地找到出路。
然而雖然已有心理準備,最后史畫頤的轉變還是讓他頗為驚愕。她講這話的時候,猶自稚嫩秀麗的面龐上冷如霜雪,聲音堅定如玉,百折不移:“史府這樣的局面,我終究是要回來繼承的,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我已不復從前的天真素凈,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沉墜到底,決然去背負起屬于我自己的使命了。”
史畫頤虛握著手,感覺掌心寒涼,仿佛緊握著一把無形的冰劍,連同肺腑都只感覺到徹底的寒冷。這柄劍將她的過去和如今割裂開,從此她只能背負起家族命運走下去,在陰差陽錯的開端之后,逐漸成為她從前最不想成為的那類人,與小曇的軌跡背道而馳。
“表姐”,金浣煙的聲音泠泠如星下清溪,打斷她的思緒,“你看那個人。”他的聲音有罕見的緊迫急切,是即使在方庭的生死關頭也沒流露出多少的惶惑,史畫頤一下子便被驚動了,轉過身去,忽然目光也凝住了。
正文 第182章 愿為石中火其二
那個人可真像林谷主。”金浣煙語調悠悠地說。
他們是習武之人,目力甚遠,可以影影綽綽地看見溪流彎彎曲曲流淌入的橋頭,有一道素白的身影托著蓮燈。那個人白衣如雪,面容上氤氳了一層璀璨星輝而略有模糊,他正彎下腰,似乎想要將蓮燈放入水中祈愿,但伸出的手停滯了許久,始終沒有放下。
雖然看不清面容,可林青釋那種光風朗月的氣質太過卓越,而且滿場的紅男綠女皆著艷麗衣衫,只有他一人白衣翩然。金浣煙篤定了,那一定就是林青釋。
“他離開了凝碧樓?”史畫頤心一沉,想起何昱前些日子發出的昭告,“難道藥醫谷真的歸附了凝碧樓?”
正說著,她忽然呼吸一滯,看見那個人緩緩抬起頭來,臉籠罩在煙花明晃晃的光暈里,蓮燈的柔光撫上他眉梢鬢發,可是林青釋并沒有帶著覆眼緞帶,他的眼瞳此刻隱隱約約凝視過來,宛如碧色深潭,也像琉璃光華的兩方凝碧珠,那里面映照出面前的整一個人間。
“天吶!”金浣煙感嘆,“他的眼睛真是太漂亮了!”可是他忽而又有些不確定,那雙眼太清澈、太漂亮,著實不像盲人的眼瞳。就在金浣煙遲疑之際,忽然看見那人摸出筆,在蓮燈垂下的紅色紙緞上題寫了幾行字。
他在寫字,他能看見!
金浣煙萬分驚駭地就要往那里走,他和史畫頤都沒有參與涉山的戰場,自然不知道何昱挖下了朱倚湄的雙眼,想要讓林青釋復明。此刻他心中橫亙著千百個疑問,沖破阻擋在他們之間的人群,橫掠成一道驚電,一邊驚呼:“林谷主!我是金浣煙!林谷主,是你嗎?”
然而,在他的驚呼聲傳入耳的第一時間,林青釋已有知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快速將蓮燈放在水里,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遠,在人潮中一晃就不見了。等金浣煙趕到的時候,只能頹然地看著那盞遠去的蓮燈。
“林谷主好奇怪啊!”史畫頤道,一邊凝視著蓮燈上的題字,那字跡雋秀而又不失鋒利,她念道:“一愿師祖不騫,二愿摯友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題于中州零七年。”
后面是新補上的一句話:“終究蒼冥無眼,三愿皆不可得。”
金浣煙心緒復雜,沉默良久才說:“這大概是林谷主在奪朱之戰前夕的那個紅蓮夜寫下的,陰差陽錯之下,當時卻沒來得及順水送出。”那時候,林青釋還是俊秀的白衣小道長,師門和樂,摯友同行,所親所愛皆能時常相見,可是如今滄海輪轉,曾經希望能長長久久的,最后還是求而不得。
世間事無非是萬般差錯,造化弄人,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愿望,才勉強算作情深。
金浣煙不再放縱自己去想這些傷情故事,今夜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轉向史畫頤,正色道:“等會文軒帝會隨著演出的眾人巡街,不論云袖云宗主做什么,我們都不管她,只要讓史府上下守衛住這一方不動亂就成。”
“表姐”,眼看著史畫頤點頭,金浣煙微感遲疑地問,“擷霜君一定已經來了,你要去找他嗎?”
史畫頤一言不發,垂落的青絲遮擋住明眸,看不出此刻眸中正閃爍的是什么心事。良久,她緩緩抬頭,感覺到遠處開始更為喧囂沸騰起來,像數滴油滴落進滾燙的沸水中,不禁一擰眉:“果然如此,巡游演出的人倒是將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