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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竹晞被陸棲淮拉著奔跑起來,有些愕然地看著衣袂交錯獵獵飛舞,陸棲淮拽下了他的發帶,他覺得自己幾乎要一腳踏空然后羽化飛天了。直到氣喘吁吁站定的時候,沈竹晞依然沒回過神來,只是隨著身邊人,再度屏息抬頭仰望。
小小的暗紅色從遠方升起,如破空的箭攀援上云霄,直到休與白塔最頂端之上的天穹,然后砰然綻放,幻化成六道神光。那六種顏色忽然又散開,一變二,二變四,縱橫交錯,直至五彩斑斕充溢天穹。那些煙花層次分明,宛如盛開的巨大花瓣,烘托著中間一輪灼灼明月——深秋的月最圓,此時也變化多彩,萬般炫目。
嘭地一聲,如同落英繽紛墜落人間,煙花徹底炸裂開了,朗月下只有一朵一朵地綻放,在變幻完六種色彩后收束起來,尾巴拖曳著長長的暗光,流落向人間,又悄然無聲地消散在風里。
陸棲淮提燈立人潮,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含笑注視著沈竹晞擠進去手舞足蹈,竭盡全力想要搶到一塊金幣。他看著看著,唇畔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瞳孔微微閃爍,如同畫師的筆刷一樣記錄印刻下這場景,在心底存封為雋永。
多好啊,這個時節,所有人都在,都安然無恙。
他知道云袖就在人潮中的某一處凝望著他,阿槿和殷神官也在匆匆趕來的時間之路上,史畫頤和金浣煙就在不遠處,而林青釋,一定已經離開凝碧樓了,此刻會孤身在某處清溪邊,笑著抬手放下一盞蓮燈。
月空下的燈火璀璨如亙古,天地如此大美,造化如此神奇,他和其他一些人還平安地佇立在這里。不論此后又怎樣的更迭艱辛,即使一個人被遺漏在萬丈高空,在煙花的最深處俯瞰人間,只擁永生永世的孤寂入懷——只要有這片刻的溫暖,就足以藉懷一生。
陸棲淮手指緩慢地撫摸著懷中一截瓷瓶,那里面裝著一顆藥丸,他沉吟半晌,忽而邁步去買了一壇梨花酒,將那顆藥丸投進去,無聲無息地融在里面。他抱緊了酒壇,沉甸甸地,那里仿佛裝下了他這一生的所有執念。
山河如此亙古長存,如果他沒有辦法陪沈竹晞,云袖,阿槿,還有其他人走到最后的話,那不如趁現在尚且安慰的時候,護他們一世平安。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怎么這樣!”沈竹晞跺著腳向他跑過來,手中空空如也,一無所獲,蓮花燈都被擁堵的人群擠掉了。他兩頰殷紅,真是氣得不輕,“那些人太兇狠了,瘋了一樣地推搡我,我又不能對這些平民用武功,根本爭不過他們!”
陸棲淮早就料到這種結果,有心想要安慰他,忽然瞥見一旁攤子上有個賣面具的,眼睛一亮,拉著他走過去:“朝微,戴個面具,高興一下?”
“什么啊,我才不是小孩子!”沈竹晞嘀咕道,手卻很誠實地抓起一個綴著流蘇的狐貍面具在臉上比劃。但陸棲淮忽然抓住他的手,遞過來一張檀木面具,上面皺巴巴地模仿皺紋,還綴著白胡子,是個老者的面具。
“這怎么是個老爺爺?太丑了吧!”沈竹晞一看就不喜歡,不滿道。但陸棲淮根本沒理會他,只是扔了二十紫錦貝給攤主,就拉著沈竹晞往前走,“戴一會兒給我看看吧,我想看!”
沈竹晞沒有辦法,只能戴著往前走,他很快也忘了這事,忽然捅捅陸棲淮:“馬上要開始游行了,人多,我們坐到房梁上面去吧,人少,也看得清楚!”
陸棲淮目瞪口呆:“你不恐高了?”
沈竹晞摸摸前額:“奇怪,我都忘了我還恐高了……可能是因為你在,所以覺得比較安心吧。”他話音未落,忽然小小地尖叫一聲,被陸棲淮抓著一躍而起,落在了近十層高的房頂上。
陸棲淮半扶著他坐下,似笑非笑:“從這里看恰好清楚?!毕路饺顺必灤┤玺~龍,汩汩流動著往前,依約可見邊角人稍微稀疏的地方,是河邊臨水的一條線,綢緞般蜿蜒出去。河邊星羅站著三五成群的人,秉著蠟燭在放燈,有的人把蓮燈放到河里,有人點燃孔明燈放飛升空,不論哪一種,都載著人間最深沉真摯的祈愿和祝福。
“真漂亮?。 鄙蛑駮劯锌?。因為煙火浮燈的映照,天上地下都是一片璀璨的空明,宛如置身琉璃世界。碧波蕩漾的清溪上著實好看,溪水里有人嬉笑著蕩舟在蓮燈之間,衣衫上灑滿了煙花的碎屑和花瓣,紛紛揚揚,極盡妍態。
“你看那兩個,像不像金浣煙和史畫頤?”陸棲淮手指著一處偏僻的地方,那里背對著人潮卻并不昏暗,有上下高懸的數盞燈照徹這方空間,喧囂的人聲在那里被隔絕出些許寂靜。湖面有個緋色衣衫的少年人側身而立,半邊臉被手上孔明燈照亮,熠熠生輝,另外半邊眉目卻顯得晦暗不明而甚為鋒利。
金浣煙很少露出這樣平和的神色,他只是個少年,算不上有威信,在人前、尤其是這些日子代管史府,為了能震懾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達官貴族,他總是掛著刻薄鋒利的面具,像蓄勢待發的絕世利刃,叫人肝膽巨震、不寒而栗。京城的人在這短短數月中都知道,金浣煙只要微微一動他的薄唇,所說的必然是毫不留情的尖刻譏諷,而他狹長眼角微微上挑的時候,就代表心中已有殺意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前代尚書之子身兼凝碧樓和平逢山所學之長,他們只是覺得,金浣煙雖然年紀尚青,可是并無一絲一毫的少年心性,反而鐵血冷冽到驚人的地步。一個半月前,史畫頤重傷流落在京城一處偏僻的巷陌,金浣煙連夜派人將她找到救治,以雷霆手段將所有知情人殺死,一時間京城中暗潮涌動,人人自危。
可是此刻,緋衣少年舉著燈站在水邊,眉目舒展開來,確實像是少年應有的模樣。天穹上星星點點的燈花在他眉目間流鍍上一層光輝,細碎到像是裝下了無數璀璨的明砂。他將燈舉過頭頂,緩緩松了手,輕輕一推,孔明燈被長風托起,回旋著飄入蒼穹的層云間。
他閉上眼,在心頭默默地念了一個愿望,鄭重其事地重復了三遍,再睜眼時,看見史畫頤慢慢地走過來,手上沾著燈油,顯然方才也放飛了燈盞:“表弟,你許了什么愿望啊?”
金浣煙睨了她一眼,淡淡:“愿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彼凵駨氖樊嬵U懸在腰間的絲穗上掃過,那里掛著交織相錯的五色絲縷,編織成同心結等數種模樣——這是中州傳統的五色羅纓,系在腰間代表著“已有意中人”或是“積極追求”的意味。
他唇畔一勾,便沁出一絲極涼又帶著些鋒利意味的笑:“今日紅蓮夜將要有大事發生,表姐,你心中執念太過強盛,你既然已不是從前的你,便不能再勉強去追求擷霜君——還是說,你想最后盡力一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