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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不住,人間太無情,我什么都留不住。”
“說什么雙劍同輝,說什么撐起家族,都是騙子,騙子!”
“我彈琴的時候總會想起他,我曾怨過,但現在已經沒有這樣激烈的感情。”
“弱冠早就過了,凝碧珠在這里,你人呢?”
“他被那個姓唐的女弟子殺死了,他泉下有知,不會愿意我去復仇。”
“你去除魔斬妖、踏行千山的時候可有想過我?說什么渡生,連我都渡不了,你怎么配?”
“我很想他。”
……
第二日天光乍泄時候,何昱從沉眠中艱難蘇醒,頭痛欲裂。他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不記得自己說了什么,只覺得心中萬分復雜,一時茫茫然竟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
他們是同樣的可憐人,還要復仇嗎?向金夜寒,或者向當初那個拋下自己、踏行世路的人。
他搖晃著回了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黛藍衣衫,開了壇酒,洗凈長劍。金夜寒出現在下屬面前時,神色如常,依舊是金夜獵獵,明艷張揚,是中州之地翻云覆雨的王者,何昱卻幾乎一眼洞穿了她內心巨大的空洞與蒼涼。
這時,離最后南離古寺的落幕,已經很近了。
那一日終于到了,他伏在寺廟藏經室的排排經卷后面,手指劇烈地震顫,幾乎握不穩手里的劍。那時候隱族大軍已被擊潰,殘部退入南離古寺負隅頑抗,岱朝參與的軍隊鎮守京城命脈,凝碧樓三千弟子和一些世家修士在金夜寒的組織下,一路追擊至此。
何昱殺了滿室的隱族人,踏著堆疊起來的尸骨,透過高處的碧紗窗向外看,屏息凝神,看場上肅殺對峙的諸人。蘇晏被縛在高臺下,林望安用劍指著他,神情是從沒有過的冷漠鋒利。
何昱站在那里,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內心隱隱作痛——居然還有言語,能抹去白衣道長光風霽月的笑容,那關乎著什么樣的人和事?
隔得太遠,他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高聲爭吵,卻聽不見他們到底在爭執什么。何昱沒有錯過蘇晏低頭時眼中的不屑與冷意,他知道,蘇晏必然留有后招待發。
蘇晏不敢對林望安動手,不想對擷霜君動手,剩下的云袖和殷景吾,與他又有什么關系呢?果然,那三人不約而同地用兵刃指著殷景吾,而他在門后微微冷笑。
林望安滿臉失望不忍的樣子,何昱冷冷看著——也不過幾年的功夫,他居然又有了生死與共的友人,卻還是在最后刀劍相向。
此后,蘇晏掐訣喚令兇尸沖上來,對著殷景吾一劍刺出,擷霜君憑借本能擋在他前面。滿場混亂中,隱族余部和凝碧樓弟子鏖戰在一起,蘇晏滿面陰郁,重新在臉上覆上面具,死死地抓住擷霜君的肩膀,掐出血來也不松手。
“你要是死了——”何昱辯認出蘇晏的唇形,他眼瞳里一瞬間迸發出的殺意和驚慌仿佛金戈鐵馬,無聲地征伐。
然而,擷霜君微微仰頭看著他,驀地伸手拔出了貫穿自己的雨隔劍,全然不顧自己滿身鮮血。他的眼神居然是悲憫的,在蘇晏身上只停留了一刻,然后無聲無息地垂下手,藍色的朝雪短刀無力地滑落在地。
蘇晏怔怔地站在那里停駐一刻,面具簌簌顫抖,仿佛面具背后的臉容上有表情急速變換。他旁邊交錯的訓練有素的兇尸與凝碧樓弟子鏖戰,林望安和殷景吾雙劍齊刺過來,是同樣的悲憤欲絕,也是同樣的面無表情。
“晚了。”在渡生刺入左肩將他直推向后釘在高臺的浮璧上時,蘇晏忽然冷冷道。他露出的雙瞳妖異如血,猛地雙手平舉至心口。
嗤啦,仿佛有無形的絲線牽引,他操控的所有兇尸居然在一瞬間急速后退。蘇晏彈指燃火,兇尸掌心的小小犀角獵獵燃燒,藍光幽幽中,他站在高臺上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