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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嘗試著不斷從對面人的嘴里套出些話來,關于她的過去,關于凝碧樓的未來。金夜寒一直在巧妙地躲避著話題,直到被他問煩了,一拍案,豎眉道:“來,你和我比劍,倘若贏了,我就說出我的故事,怎么樣?”
何昱拔劍而起,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明明很好地掩藏了自己心中的寒意,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每一招的來往,嫌棄揮出的時刻,他都是動了殺心的。
出乎預料的是,金夜寒居然輸了——或許是喝得迷糊,不勝酒力,她居然棄了古琴,半躺在欄桿下,喃喃道:“你要聽,就聽吧!”
“你一定很奇怪,為何我掌握的不是純粹的武學,而是還有法術。這都是我從他那里學來的。”凝碧樓主舉著酒杯搖搖晃晃,“他是三無閣的閣主——你認得的,就是那個謝拾山。”
“三無,有花有月有酒,無君無我無尤。”在她低如絮語的講述中,何昱心緒復雜地聽著她和謝拾山的故事——
他們初見時,霜天曉角,清輝滿地,真是應了那一句“月明林下美人來”。不過是驚鴻一瞥的驚艷,卻銘刻了此后所有的生命。
“來夜,來夜,肯把清輝重借?”女子敘述的語聲渺然。
這場風月情事里,一共有三次錯過與相逢。
第一次是謝拾山拜入三無閣的時候,師傅逼迫他飲下洗塵緣藥酒,忘卻和金夜寒此前的一段緣分。而后,在山下苦等的金夜寒等到的是當胸一劍。
“那是我看他全都忘了,反而來殺我,頓時心灰意冷地遠遁,回來就接手了凝碧樓。”金夜寒按著眉間如血、盈盈欲墜的朱砂,“后來我才知道,他為了不忘記我,在墻上用手指摳下我的名字,他師傅要將墻烙平,最后他沒有辦法,就把我的名字刻在他肩上。”
“他還記得這個名字,只是不敢承認而已。”女子失神地哂笑。
第二次錯過時,凝碧樓剛剛崛起,中州多有嫉恨暗害的,三番五次派來殺手。那時她逼不得已逃出樓外,被追殺到一處亂葬崗,謝拾山聞訊帶著三無閣的人趕來支援。
“三無閣一向不問世事,如今也要淌這這趟水嗎?”領頭的殺手趁著謝拾山微微猶豫的功夫,忽然長劍猛地刺出。
金夜寒撲上去,看到謝拾山素色衣服上觸目驚心的血痕后,頓時驚慌失措,然而下一刻,她眼神肅殺地抬頭,眼眉間戾氣無可抑制地釋放而出,膝上橫琴,瘋狂斬殺。
“我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混亂中,我誤殺了他師傅。”金夜寒按住心口沉沉地說,每說一個字,都用了極大的力氣,“我后來去三無閣的山上向他解釋,卻是不歡而散。”
她說的輕描淡寫,何昱卻知道其中必然有無數說不出的心酸,他忽然涌起了微妙的同情之意,靜靜聽她講他們第三次的錯過。
這一次錯過,就是決然說出永生不見的誓言時。
“我最后一次登門時,他在山上吹著探幽之術詢問他師傅的靈魂,他師傅說……說,錯不在我。”金夜寒聲音發澀,繼續講述,“他似乎放下了,同我居住了一段時間。”
“那時侯朝夕耳鬢廝磨,沽酒奏樂,流云借月,算得上是神仙眷侶。直到有一次,一個人作為客卿加入凝碧樓。”
“他殺了潯陽趙氏滿門,我欲手刃他,卻被他逃出去,那時候謝拾山回了三無閣,他趕過去向謝拾山求救,并自傷來欺騙他。”
“后來我們又再一次走到刀劍相向的地步,我那時憤憤不平地想,為什么他不能多信我一點,后來我才知道,對于我們這樣的人,驕矜與懷疑是與生俱來的,蘇晏不過是巧妙地利用了這一點罷了。”
“說到底,是我們自己有病——病在心里。”
“最后他說要回三無閣,再也不問世事。我站在夜色下平靜地目送他遠去,明知他要走,但是攔不住。”金夜寒全身巨震,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無法自拔,全然沒注意到對面的何昱居然也是怔怔的神情,仿佛被無形的利刃擊在心上。
——明明有個人,也曾這樣在他面前掩門遠去,白色的道袍獵獵揚揚,背著長劍往前走,他用背影清淡而不留情面地拒絕了自己的追隨。
何昱只是想套話的,如今灼熱的酒翻滾入喉,卻真的有幾分熏然欲醉,他茫然地半趴在桌上,因為心里的慌亂,抱起酒壇就往下澆,看著酒水將劍刃洗得閃閃發亮。
借著酒意,他不再想隱瞞,和金夜寒你一言我一語地不斷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