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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欞縫隙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xì)長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緩慢輕盈得不知人間疾苦。
展欽就這么坐著,從天明坐到天黑。
期間周管家來敲過幾次門,門口送來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到最后積攢了一層薄薄的飛沙,只能撤走。
展欽一動不動,如同一截失去了生氣的木頭。
夜幕降臨時,沙洲的氣溫驟降。
寒風(fēng)從窗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燭火搖曳,將展欽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墻壁上,仿佛隨時會散去的幽魂。
展欽在這樣長久的空望與麻木之中,終于恍惚地明白過來,當(dāng)初他出征之后,容鯉在長公主府之中等著他回來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痛苦而憂心地日夜等待,有時候懷著欣喜,有時候懷著悲痛。
記憶在煎熬之中成為唯一可以守望相助的東西,然而飲鴆止渴,毫無用處——可等來等去,等到最后,只等來叫人絕望的死訊。
痛苦如影隨形。
彼時的容鯉,是不是也像他現(xiàn)在這樣,覺得世間一切已然了無意趣?是不是也被無數(shù)人看著、守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披麻戴孝,跪坐在靈堂里,對著那口甚至只能裝著他衣裳的空棺?
不,她可能連那樣都不能。
她是長公主,是皇室的臉面。
她再是痛苦,也不能做出瘋癲姿態(tài)。
那種無力感,那種被命運扼住喉嚨、連吶喊都發(fā)不出的窒息感——他現(xiàn)在終于明悟。
展欽緩緩抬起頭,看向房間里那扇小小的窗戶。
沙洲之中的窗戶,為了防沙保暖,通常都做得極小。如今窗紙被風(fēng)吹得簌簌作響,外面是塞外漆黑的夜,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扶著門板,一點點站起來。
膝蓋傳來針刺般的痛,他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但他穩(wěn)住了,一步一步,走到柜子前。
打開柜門,里面整齊地疊放著衣物。最下面壓著一匹素白麻布,是宅院里備著的,原本是用來做里衣的料子。
展欽把那匹布抱出來,攤在桌上。
白得刺眼。
他找來剪刀,開始裁剪。手指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而不聽使喚,剪刀幾次劃偏,裁出的布邊歪歪扭扭。他不在乎,只是固執(zhí)地繼續(xù)著,一剪,一剪,又一剪。
布匹被裁開,分成幾大塊。他又拿起針線,開始縫制。
展欽不會女紅,他從小習(xí)武練劍,手用過百種兵器,卻從來不曾用過繡花針。
針腳粗大,歪斜,有時兩片布根本對不齊,他就拆了重縫。
手指被針扎了不知多少次,滲出血珠,在素白的麻布上暈開一點一點的紅,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可他不在乎。
只是麻木地穿針,引線,縫合。
周管家不知何時又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里面的情形。
老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開了。
夜深了。
展欽終于縫好了最后一條帶子。
他站起來,抖開那件衣裳。
一件粗糙的孝服。
白麻布,針腳歪斜,袖子一長一短,領(lǐng)口也縫歪了,穿在身上像什么樣子?
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她死了。
穿得再體面,又給誰看?
展欽只是冷著臉換上孝衣,一言不發(fā)地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狼狽憔悴。
真像個喪妻的鰥夫。
展欽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極突兀地想——鰥夫?
他算哪門子的鰥夫?
他和容鯉,算夫妻嗎?
展駙馬,已然“死了”。
他如今和她,似乎連名義上的關(guān)系也無。如今活在這沙洲之中的,不過是個無名無姓的游魂。連為她披麻戴孝的資格,都是此刻他為自己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