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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戶部的那一個倒是匯報的清楚明確,說二爺一下朝就被戶部尚書拎著去算賬本子。蓋因今早皇上和太上皇在朝上打嘴仗,拿戶部撒氣,立等著要看今年秋收的情況。這個就十分麻煩了,畢竟戶部管理的項目最多且最雜,比如全國的稅款歸戶部,人口戶籍歸戶部,田地農莊歸戶部,連軍備籌款也歸戶部,甚至各地災情也要最先報給戶部,才能上報研究撥款救災。如果說兩皇要折騰戶部玩兒,那真是方法多多,各種選項,任君挑撿。
最后是去刑部找寧珊的,也沒見著人,但是好歹見到了寧珊的貼身小廝聽濤,被告知寧珊下了朝就直接去開內閣小會了,人到這會兒還沒出宮呢。聽濤先是擱宮門口候著,后來有小太監(jiān)出來說護國公開完內閣會議又被太上皇叫到大明宮去了,聽說還要賞賜御膳,那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出來了,讓聽濤直接去衙門口候著。聽濤就改換地點,在刑部門口蹲守,然而至今也沒等到。
邢夫人兩手一攤,全推給迎春,道:“這情況,你說說可怎么辦吧!”
迎春咬著嘴唇思量了半天,方道:“如此還是別去打擾來的好些,今日便是開不成宴了,也只好這樣。”
邢夫人道:“現(xiàn)在誰還有心思管宴席不宴席的,只說爺們兒忙成這樣,怕是晚上都回不了家了,咱們是不是得送換洗衣裳去啊?”寧珊和賈赦爺倆兒能不能回家尚不好說,但賈璉估計要夠嗆。早前那陣子寧珊出兵海疆的時候,他負責統(tǒng)籌軍備物資,就曾經在戶部衙門里住了大半個月。最后回家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散發(fā)出隱隱的餿味了,鳳姐兒好懸都不顧夫妻情分的想把他踢出去算了。
迎春也有經驗應付了,便穩(wěn)穩(wěn)的道:“便是要送,現(xiàn)在也還太早了些,好歹也要過了晌午再說。倒是咱們娘們兒,今日自行取樂一會子也就罷了。那宴席不擺了,卻也該用午飯了。母親瞧著這邊,我去吩咐廚房。”說著,行了個禮,起身便去安排了。
邢夫人瞧著聽得云山霧罩的劉姥姥,笑著道:“劉親家,這是說我們家?guī)孜划敳畹臓攤儍簜兊氖聝海瑳]得讓你聽著無聊,咱們且再逛一逛,就等著擺午飯罷。”
劉姥姥急忙表示:“我隨意,都聽太太吩咐。只是沒想到,府上的老爺大爺們每日里這樣操勞,也怪累的。我還道只有我們莊稼人最勞神費力呢,感情官老爺們也不輕松。”
黛玉笑道:“這天底下諸般事情,可都是指著官老爺們去管理呢,他們若是輕松了,這半個國家都要停工了。”
劉姥姥聽得連連咋舌,對邢夫人道:“府上的姑娘們都是聰慧靈秀過人的,這話兒聽著比我們縣太爺都明白朝廷呢。”
邢夫人捂著嘴直樂:“這幾個丫頭不過是往常聽著爺們兒說話聽得多了些,跟縣令老爺怎么比?人家個頂個都是進士及第的才子出身,我家的丫頭們不過是嘴上明白罷了,還真能懂得人家朝廷都怎么做事情不成?”
劉姥姥卻道:“嘴上明白就十分難得了,這天底下多少人,是面上精明,內里糊涂的,耽誤了不知道多少事情呢。要的就是這心里口里明白事理的,貴府上的姐兒們這樣的好,以后不知道誰家有幸得了去呢。”這話聽得黛玉臉頰緋紅,惜春倒是還年幼,不理論。偏偏迎春吩咐完午飯趕回來,正好聽到“將來讓誰家得去”這話,也是嬌羞微怒,想著這個姥姥怎么這般大大咧咧的,先前聽她說別人的笑話只覺得有趣兒,但說到自己身上就不美了。
邢夫人倒是挺愛聊這個話題的,她也到了女人都喜歡給人保媒拉纖的年紀了,卻偏偏沒有用武之地,因此劉姥姥這話倒是挺對她的胃口的,不由笑著看了一圈幾個姑娘,嘴里道:“還真是,一晃眼,也都這么大了,我當年像她們這般年紀的時候,也該說親了,卻偏偏命不好,先死了娘,又沒了爹,接連守孝,最后拖到二十多歲才出嫁。”
嘆了口氣,又道:“我如今也算是有福氣的了,我那兩個妹子還不如我呢,大妹子也是二十好幾給人做了填房,二妹干脆就老在家里了,至今都沒出門子。”說著,不由惆悵起來,自己雖然夫貴妻榮了,但娘家真心拿不出手,出門跟別的貴婦交際,人家說起娘家滿臉自豪的時候,她只有裝傻的份兒。
不過轉念再一想隔壁的婆媳三代,都是名門閨秀,又有個屁用了?一個老寡婦,養(yǎng)了兩個兒子,卻把有能耐的養(yǎng)離了心,如今堂堂一品誥命,只能守著個窩囊廢小兒子過日子,別說出門交際了,找旁人說說話兒都嫌丟臉。
一個罪婦,娘家雖然沒了爵位,卻有個好大哥,然而任他再怎么有本事,位高權重還有錢,可還不是照樣不能抹平了她的罪名?生了一個皇妃女兒又如何?無子無寵的,眼看著年紀漸大,越發(fā)沒有指望了。
還一個小寡婦,年紀輕輕的,就一輩子戴不得花,穿不了紅,除非兒子長大成人又出息,能給她掙一個誥命回來,不然那在兩重婆婆手下熬日子的生活,還不如早早死了再投個好胎呢。
第133章 差別爹大
這么一想, 娘家好不好的,也就無所謂了,要緊的是自己過得好。至于娘家,說真的, 邢夫人還真沒有太多感情。她親娘沒得早,后娘養(yǎng)的弟弟又不成器,兩個妹子還是拖油瓶帶過來的, 壓根兒跟她沒有血緣關系, 也就是一處住了幾年,兩人好歹叫了她半輩子大姐,且還算是老實聽話, 不跟她爭什么的,不讓她早就翻臉不認這娘家了。
現(xiàn)在想一想,也只有還留在老家的大哥一家和她還算有親, 只是她那對兄嫂成日里只想著她嫁進了高門大戶,要弄她的銀子, 因此邢夫人也是老大的不耐煩,十封信里都不愛回一封。
越想越糟心的邢夫人索性不再游園了, 只坐著等午飯。劉姥姥也不知道這個太太怎么突然就不高興了,只當是她惦記自家的爺們兒都在外面受累, 自己也不好繼續(xù)取樂, 心里還覺得她挺有情義的, 知道心疼旁人冷暖, 是個善心的太太。
不得不說, 劉姥姥著實太喜歡賈家大房一家子了,從她們家二奶奶起,到幾個姑娘,了不起的大爺,順便延伸到能養(yǎng)出那樣了不起的兒子的老爺、和另外一個兒子,又是二奶奶丈夫的二爺和對他孫子板兒不錯的小三爺身上,各個都覺得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善心人,今日這半日里,心里口里都不知道念了多少遍‘阿彌陀佛’了,心下更堅定了回家去就要給這一家人都立上長生牌位,日日請幾柱高香,天天給念佛的信念。
繞過花園,重新回到灑掃清理過的山高水長樓下,只見早已擺好了席面。各人都是自己份例的座椅高幾矮榻,上面擺放著頭盤的涼菜和清淡的果酒。熱菜還要等主子們開口要了再送上來,才能保持溫度和口感。這只是侯府中慣例的午膳規(guī)格,但在劉姥姥看來卻不亞于一席盛宴。
一時眾人都坐好,丫鬟們先上前請吃茶水點心,邢夫人點頭表示同意,便又見丫鬟去抬了兩張幾來,隨后又端了兩個小捧盒。揭開看時,每個盒內兩樣:這盒內一樣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樣是紅菱雞油卷;那盒內一樣是一寸來大的小餃兒,另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
丫鬟們先請邢夫人揀選,邢夫人便問:“那餃子什么餡兒的?”
丫鬟回說:“廚下做了蟹黃兒的。”
邢夫人聽了,便對劉姥姥道:“姥姥你吃這一樣,也不枉我說請你吃螃蟹了。”丫鬟聽了,便果真將蟹黃兒小餃兒端到劉姥姥跟前,笑讓她吃。
劉姥姥趕緊起身,不住的感謝,方才小心翼翼捏起一個,囫圇放進嘴里,嚼了嚼,也沒嘗出味道就急忙咽了,只道:“好吃,還好看。”又指著那小面果子道:“我們那里最巧的姐兒們,也不能鉸出這么個紙的來。我又愛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
說的眾人都笑了,鳳姐兒甩著帕子道:“不值什么,家去我送你一壇子,你先趁熱吃這個罷。”一面自己親自拿了捧盒,讓邢夫人吃點心。邢夫人隨手撿了塊桂花糖糕,略嘗了嘗就賞給丫鬟了。
迎春吃了半個卷子,便不要了,只端了茶來喝著;
黛玉瞧了瞧四樣點心,略一想,也選了藕粉糕,這東西養(yǎng)胃,她素日里常吃,今日也就順手再拿了;
惜春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玲瓏剔透小面果子,一面吃,一面笑道:“姥姥說這個做花樣子好,倒也沒錯兒,我往日里畫的牡丹也不少,也有不及這個精巧的。”
迎春笑道:“那不過是你偶爾畫壞了的畫兒罷了,你若當真畫的還不如廚娘做的點心,可還敢說要畫了絹畫送去給公主殿下賞玩?”說的惜春自得的一笑,對于畫畫,她確實非常有信心,舊年里在外面同著別府的姑娘小姐們賞花作畫,也少有人能及得上她。
只是后來寧珊出海,寧府閉門,惜春也沒有機會再跟著迎春去游園會之類的,現(xiàn)在想來,不覺有些懷念,道:“寧大哥哥又忙起來了,幾時還想著再做幾場游園會,現(xiàn)在也不好提了。”寧珊不在家的時候,眾人根本沒心思玩兒;現(xiàn)在寧珊回家了,大家卻都忙的沒時間玩兒,真是自古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黛玉勸她道:“家里這么些景致,你還沒有畫全,做什么又去貪心別人家的?且先把你那寧府游園圖補齊了再說。”
劉姥姥聽了,插話道:“姑娘答應了送我老婆子一張畫,可別忘了才好。我等著帶回去晃他們的眼珠子呢。”說的眾人又是一陣笑,迎春拉著惜春道:“瞧瞧,請你作畫兒的人都排著隊呢,你還不趕著些兒?便是有時間也不讓你出去玩兒了。”
惜春也笑道:“真是的,我這是自己給自己找了個枷鎖套上了,那寧府游園圖,我是再畫不全的,索性還不畫了,就讓公主殿下將來自己慢慢去看吧。”
黛玉笑著擰擰她的面頰:“你又耍滑脫兒,起頭兒的是你,現(xiàn)在耍賴不干了的還是你,你倒是要怎樣?”惜春笑著扭頭躲避,也不回話。
她們姐妹這邊玩笑著,那邊劉姥姥和板兒卻把兩盒子點心吃了個精光。邢夫人笑著問板兒:“這回你那肚子里可裝滿了螃蟹么?”板兒舔舔嘴角,連連點頭,還埋首在盒子里撿酥卷的碎渣,根本顧不上說話。
劉姥姥一面覺得孫子這樣做有些丟人,一面眼饞的自己也恨不得去舔舔盒子,一時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制止板兒的丟人德行。
倒是一旁坐著的賈琮,看板兒吃的那樣香甜,自己也不由多吃了兩口,這會兒正覺得有些撐,慢慢的揉著肚子,想著午飯怕是要吃不下去了。
迎春瞧見了賈琮的舉動,叫他奶娘道:“你去瞧瞧琮兒,是撐著了,還是肚子痛?怎么我見他一直拿手去揉?”賈琮奶娘急忙走上去照料哥兒,賈琮不好意思的笑笑,道:“姐姐眼睛倒是尖,我不過是點心吃的有些多了。”
迎春嗔道:“又不是多難得的東西,怎么就收不住嘴了,瞧著待會兒難受了你怎么辦。”
賈琮道:“無非是少吃口午飯罷了。”旁邊板兒一聽不吃午飯了,立刻抬頭,眼巴巴的看著賈琮,小聲問道:“琮哥兒,真沒有午飯吃了嗎?”劉姥姥終于忍不住了,揮手給了他一巴掌:“丟人敗興的賊小子,哪兒那么多的話,這么些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
板兒扁扁嘴,就想哭,又想起劉姥姥說不哭才有好東西吃,于是又忍住了。倒是賈琮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叫丫鬟去再拿些點心來。他奶娘只當是他想吃,急忙攔著:“哥兒,莫要撐著了,那點心吃多了也不是什么好的,若真還想吃東西,不如叫人去拿幾個大柚子來,消消食兒,聞著也香甜。”
丫鬟聽了,便去拿來,賈琮接了一個,遞給板兒,道:“給你這個吃。”
板兒沒見過柚子,只覺得又香又圓,十分好頑,當下一腳過去,且當球踢著玩去了。賈琮從來不知道柚子還可以這樣玩兒,耐不住,也跟著跑去踢了。兩人只把大柚子當成鞠來蹴,倒是玩兒的不亦樂乎。
兩人追著大柚子越跑越遠,漸漸跑到了二門檻子上,小廝們見了,一時不知道該不該上前請安,或者阻止哥兒跑出家門去了。還不等說話,便見板兒使勁兒一腳過去,那柚子被踢得高高飛起,朝著一個剛進二門的人影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