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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就傍著邢夫人的桌子坐著,依著鳳姐兒指示小紅的意思,鬧了一連串的笑話,直逗得人人笑的肚子疼,飯都沒怎么吃。幾個姑娘尤其沒見過這樣的人,都樂的不行。迎春撐不住,手上的茶碗打翻了,濕了大半條裙子;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直喊“噯喲”;惜春離了坐位,拉著她的奶嬤嬤撒嬌,叫揉一揉腸子。邢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鳳姐兒卻還一本正經的只管讓劉姥姥吃飯,又特特的撿了古怪的菜肴逗弄她。
最后,大家都只顧著笑看劉姥姥吃飯了。迎春因為濕了衣裳,便同邢夫人告了罪,只道過會兒直接去園子里賞玩,此時卻先回到棲霞苑去換衣裳。黛玉因為劉姥姥贊迎春是花神,特意高聲笑道:“姐姐記得換一件繡迎春花的衣裳來,方才不辜負你的身份。”迎春笑著斜乜她一眼,司琪卻道:“林姑娘放心,我們姑娘有什么樣兒的衣裳我都記著呢,必定找一件合適的。”說的眾人又笑不止。
回到棲霞苑,司琪果然拿了一件豆綠底子折枝迎春刺繡緞面圓領袍出來讓迎春換,迎春嬌笑著搖手不肯。木香和木樨圍上來,追問究竟,待聽了繡橘的解釋,也覺得有趣兒,便一起上來拉著迎春換衣裳。隨后又選了一條鮮亮的金色底子繡迎春蘭草緞面留仙裙,越發襯的迎春靈動可愛。頭上一只點翠嵌玉赤金花蝶簪,赤金累絲的蝴蝶環繞著點翠嵌玉花葉隨著淑女小步顫巍巍的輕輕搖晃,當真有幾分花神下凡的仙氣。
換了這身衣裳,鬧得迎春有些面上羞紅,便讓小丫頭蓮花兒去瞧瞧其他人都到了何處,她也好直接過去。半晌,蓮花兒回來道,劉姥姥吃的香甜,還不肯罷手呢,只是各樣菜式都嘗了個遍,因此大家還在原地坐著說笑。迎春聽罷,只得再回到山高水長樓上。
一進觀景閣,眼尖的黛玉便指著迎春的打扮,叫劉姥姥道:“姥姥快瞧瞧,花神娘娘下凡來瞧你了,你還不多看幾眼,將來回去也好說給別人聽著羨慕去!”
迎春笑著幾步趕上前,就要擰黛玉的腮幫子,嘴里笑道:“就你是個狹猝的,我看讓惜兒畫一幅你這個九天仙子圖回去給人家看才是正經。”
惜春歪在她奶嬤嬤懷里,笑的還在喘,卻忙著道:“不急,我一張一張的畫,保管神女仙子姐姐們一人不少的都入了畫。”入畫聽了急忙笑道:“好姑娘,既然這么著,也托你把小婢畫進去,就當我是專門伺候仙子們從天上來凡間入畫的,如何?”一番話說的司琪、繡橘、紫鵑、雪雁等紛紛嚷嚷著自己也要進畫里去伺候仙女娘娘。一時,觀景閣里歡聲笑語不斷,當真熱鬧非凡,眾多美貌姑娘們笑靨如花,眉目風流,確實不似凡間。
好一陣子,眾人方才漸漸收了笑聲,各自倚著窗子,遠遠俯瞰整座侯府的景致,指點說笑。平兒等丫鬟伺候完茶水,便被邢夫人擺手揮退下去,叫她們自去吃飯。丫鬟們便收拾過殘桌,將主子們賞的菜留下,額外添了幾樣,又放了一桌,圍坐著開吃。
劉姥姥看著平兒等人小口慢開著吃飯,嘆道:“別的倒也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呢。平兒忙起身笑道:“您老別多心,才剛不過大家取笑兒。”一言未了,小紅也站起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
劉姥姥笑道:“姑娘們說那里話,咱們哄著太太小姐們開個心兒,可有什么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心里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里惱。也就不說了。”
平兒、小紅聽了,便坐了回去,又叫小丫頭子們道:“為什么不倒茶給姥姥吃。”
劉姥姥忙道:“姑娘們只管吃飯,我才剛吃的飽飽的,不用再喝茶,實在是一滴水都下不去了。”想一想,又陪著笑道:“我只是想著我那小孫子,待會兒姑娘們吃完了,有剩下的菜,賞他兩口嘗嘗也就感激不盡了。”
豐兒道:“姥姥莫惦記,你那小孫子,早起便送到三爺院里去了,只跟著三爺吃飯。待會兒二奶奶令咱們開席吃螃蟹,三爺自會帶著你的小孫子過來。”
劉姥姥急忙道謝,又問道:“府上還有一位三爺?究竟是有幾位爺?幾個小姐?待會兒麻煩姑娘給我詳細說說,也免得失了禮數。”
此時,司琪已經吃完了飯,抹抹嘴,又要茶漱了口,起身拉著劉姥姥走到一旁道:“我同您老分說,咱們這里是榮國侯府,當家的自然是老爺榮國候。他老人家有三個兒子,頭兩個是嫡出,一位就是那被稱作‘戰神’的將軍大爺,第二位是二奶奶的夫婿,璉二爺。三爺是庶出的,年紀又小,去年才開了蒙念書,如今文武兼修著,只待他長大看哪一樣更出息罷了。姑娘們中只有大小姐是侯爺的親女兒,雖然是庶出,但也是侯爺長女,身份自然不凡,兼之大爺又看重姑娘,因此在家中很有地位。林姑娘是表親,侯爺嫡親妹子的女兒,惜姑娘是堂親,她父親和咱們侯爺要好,她兄長又跟著大爺做事,和璉二爺關系也親密,故此,姑娘們彼此也交好,就住在一塊兒了。”
話未說完,其他人也全吃畢了飯,自有婆子們上來撤桌子。劉姥姥一面留神聽著,一面還在可惜那剩下的菜肴,不由嘆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的倒。”
小紅笑道:“風吹就倒的只是林姑娘,旁的人,輕易還是吹不倒的。”說著,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
邢夫人瞧著劉姥姥過來,招手叫道:“劉親家也來瞧瞧我們府上的景致,你愛哪一處,就指出來,咱們待會兒就去那里吃螃蟹。”
劉姥姥急忙道:“我只瞧著哪一處都是極好的,還是太太決定的好。”邢夫人笑道:“我今日沒干別的,光只是笑的就累了,索性也不挪動,還在這山高水長樓就是了。不過吃螃蟹需得喝些熱熱的燒酒,別在這高樓上吹了風,等下安排在院子里好些。”
鳳姐兒急忙答應了,回頭就去催平兒:“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
平兒道:“早上才剛吩咐下去的,想必還得一陣子。”
鳳姐兒道:“太太姑娘們都沒大吃早飯,催著快些兒。”
平兒答應著,當下便吩咐小丫頭去廚房。
眾人下了樓,來到院中,看到賈琮領著板兒已經在等著了。賈琮見到邢夫人等,立刻上前請安,板兒不懂這些,但今天從一早上就開始跟著賈琮玩兒,此時懵懵懂懂的,倒是知道模仿著行事。邢夫人自己沒有孩子,迎春、賈琮雖然都跟在她身邊一年多時間,卻都沒有記在名下,因此心理上總覺得空落落的。故而,見到虎頭虎腦的板兒就有些喜歡,摸摸他的腦袋,問道:“琮哥兒領你吃的什么早飯?可有吃飽了?”
板兒見了鳳姐兒是一聲都不吭的,卻沒那么害怕邢夫人,又見自己姥姥就在一旁,遂大著膽子道:“琮哥兒給我吃了許多好東西,只是我都不認得。吃飽倒是吃飽了,但是琮哥兒說等會兒還有螃蟹吃,所以我還留著些肚子呢。”一番話說的邢夫人笑得身子都有些打顫了,連連笑道:“很好,留著肚子吧,待會兒有的是螃蟹,只管盡情吃。”
第132章 姥姥游園
因著一早上, 大家光顧著看劉姥姥取樂,誰都沒好生吃飯,因此鳳姐兒便計劃要把宴席的時間提前一些,同時又命先備下點心呈上來, 免得太太姑娘們空著肚子, 只怕也沒有興致去游園了。
邢夫人因為說要帶劉姥姥到處去看看, 便指了幾處她素日喜歡去逛的地方, 又讓人去傳話, 把花園子清理出來, 供她們玩耍。
當先頭一處就先把山高水長樓的里里外外都瞧上一遍, 劉姥姥雖然七十多歲了,但身體可硬朗的很,爬樓梯一點兒不費事兒。拉著外孫子板兒, 也不用人特意照顧,就樂呵呵的跟著丫鬟們上上下下的溜達。
山高水長樓因為是府中最高的所在,故而收拾不常用的大件家具的牌樓也建在這里。邢夫人有意顯擺, 便叫人開了樓門,往出拿些新鮮式樣的桌椅, 順帶著也將家中現有的擺設換上一換,圖一個看著新鮮。
她因為昨日在大觀園里見了史太君享受生活的氣派,心中也羨慕的很, 雖然嘴上不說, 其實也是想學上一二回來的。這便有了今日突發奇想要換家具的念頭。
鳳姐兒作為兒媳婦, 自然是邢夫人動動嘴, 她得跑斷腿的。因此在山高水長樓上往下站著看,令人去開了牌樓后面的倉庫,小廝婆子丫頭們一齊動手,不一會兒就抬了一二十件出來。鳳姐兒還在樓上喝命:“好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趕來似的,仔細碰了牙子。”
又回頭向劉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說,巴不得一聲兒,拉了板兒便登梯上去。只見那里面好闊朗的空間,到處烏壓壓的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又有花梨大理石大案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各種形狀的汝窯花囊,花瓶等物。地當中放著幾口大鼎,金碧輝煌的也有,樸素古拙的也有,都看不出材質,只知道是值錢的好物件。
一面又往里面走,看見有許多架子,上面都擺放了成套的杯盞碟碗、盤盆缸罐等物件,雖不大認得出用途,卻知道五彩炫耀,肯定各有奇妙。其他托盤、捧盒等家常最多用的備份物品更是堆山填海一般的,有疊放著的,也有散放著的,也不知道是按什么分類,只看見擱的到處都是。
劉姥姥一邊看,一邊滿口的念佛。板兒離了鳳姐兒的眼皮子底下,倒是活潑的很,滿地跑著,見有架子床上雕刻出來的花卉草蟲圖案中有他認識的東西,就跑過來拉劉姥姥過去看,還指著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說著還伸手去戳戳扣扣的,想看看那樣神似形似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劉姥姥嚇得急忙打了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干沒凈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劉姥姥一看不好,急忙捂住嘴,不許他哭,又許諾了只要他不鬧,回家就給他好吃的。板兒聽了,就收了聲,乖乖跟著爬梯子又下去了。
外頭邢夫人見她們出來了,笑問道:“我家的東西看著可還好?”她說這些都是她家的東西,倒也底氣十足。畢竟修繕寧府的時候,從那府中挪出來的部分物品都放在老庫房中,不在這新建的牌樓倉庫里。故而,這里面的東西都是榮侯府的物件。雖然賈赦讓了爵位給賈璉,但是這榮侯府是后改建的,不再是原來的榮國府了,賈璉還不夠資格做主人。故此,當家的依然是賈赦,邢夫人便有足夠的底氣把榮侯府視為己有。
一旁鳳姐兒聽見了,心中有些許不悅。她倒是覺得這家里的東西都應該是她和賈璉的,畢竟賈赦早早的就把自己的私產都搬到寧府去了,后來有沒有再搬回來,誰也說不清楚。那么這府邸里剩下的東西,就應該都歸他們小夫妻所有。聽見邢夫人說是自家的,鳳姐兒難免心中不自在。
故此,插話道:“這里也看過了,不妨再到其他地方走走。當然,老爺和太太的正堂,姑娘們住的棲霞苑是不能去的。好在旁的地方景致也不錯,太太今兒既然高興,不如順便叫人把舡上劃子,篙槳,遮陽幔子等也都準備出來,再傳駕娘們到舡塢里撐出兩只船來,在水上觀景也不錯,還免了走動的累。”
邢夫人見鳳姐兒安排周到,心里也十分滿意,便道:“你說怎么辦好就怎么辦吧。這會子我們先去逛逛花園子,順路過去池子那邊。”說著,叫上劉姥姥,眾人簇擁著,就往花園走去。
一時坐過船,又四下里看了幾個院子,各有各的風格,但在劉姥姥看來,就只有金碧輝煌和大氣闊朗兩個形容詞了,或者說用兩個字也可以形容,就是——有錢。但是劉姥姥很有點見過世面的眼界,并沒有顯得太過于瑟縮了,沒得倒讓人嫌棄。至少邢夫人就在心里感嘆這老婆子眼界不錯,比她剛嫁進來那會兒的畏首畏尾強多了。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高掛。邢夫人走的出了汗,便興致大減,想著折回山高水長樓樓下去等著開席算了。今日這一宴雖然帶著劉姥姥,但主角還是府里的三個爺們兒,或者說,是寧珊以及賈赦順帶著一個賈璉。因此,這三人不散朝回家,也沒人敢提開席。
可偏偏今日就不知怎么著,往日里這個時間早該溜回家的賈赦都至今不見蹤影。那忙起來腳打后腦勺的寧珊和賈璉就更別提了,不但沒有提前下衙,反而連跟著的小廝都沒派回來一個報訊的。
迎春估摸著,今日說不定有什么大事兒,自家大哥二哥肯定要忙得很了,單看便連老爹都不回家,就知道朝廷上一定事情不少。因此便對著邢夫人道:“母親,瞧著時辰不早了,是不是派幾個小廝到衙門里去問問?看看父親和哥哥們今日是不是要在衙門里用飯?可用家中送食盒過去?”
邢夫人連連道:“你說的對,是得找人去瞧瞧,我這都曬蒙頭了,虧你還想著。”說罷,便吩咐管家娘子去外院兒找小廝,往三個衙門里都跑一跑,看看自家爺們兒們都忙成什么樣兒了,有沒有家里需要幫著準備的東西,用不用送午飯等等。
又等了半個來時辰,分頭去了三處的小廝們陸陸續續的回來了,一個說老爺今日幫著大爺往禁軍里溜達去了,壓根兒不在衙門里坐著。而那小廝又不是個熟臉兒的,即使咋著膽子跑了一趟禁軍,卻也沒見到自家老爺,甚至都沒人出來答兌他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