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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君拍著炕桌怒道:“娘娘是君,你尊敬著些,別有的沒的掛在嘴邊上。”
邢夫人立馬頂回去:“不是老二家的打著娘娘的旗號三催四請的么?我當(dāng)是多大的要緊事兒,若就是這等小事兒,下回還是別拿娘娘來嚇唬我們。我們娘們兒膽子都小的很,這不是生怕惹了娘娘不快,連老爺都撇下了,急忙趕過來的。”
王夫人一肚子的氣卻沒地方撒火,只能低著頭,狠掐著手心聽邢氏那個女人大大咧咧的一口一個娘娘,不知道還以為那是她肚皮里爬出來的呢。真是半點上下尊卑都沒有,這樣的女人怎么就配得了超品誥命,而她堂堂娘娘的生母卻要在自己家里忍受著這個粗鄙的女人?
在她們妯娌拌嘴的時候,迎春已經(jīng)被拉著去看了燈謎,是一首七言絕句,并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假托尋思,其實一見猜出來了,但是她卻故意寫了個錯的。隨后又按照要求,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在燈上。
太監(jiān)去了,眾人留在史太君上房里吃了頓酒席,因為邢夫人和王夫人別苗頭,迎春又默不吭聲的,鬧得甚是無趣。幸好沒過多久,那小太監(jiān)又回來,傳了元春的口諭道:“前娘娘所制,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說猜著了。
跟著便是傳賞,元春本打算趁這個機會大賞迎春,好借機打探大房關(guān)系,拉攏賈璉為她所用。卻不料,迎春竟然猜錯了,這一下,便賞無可賞了,總不能放著對的人不賞,卻給個猜錯的重賞,那也太明顯了。
元春不知道眾人是否一起猜后寫的,故而不曉得別人其實也不知道迎春猜的是什么,為怕弄巧成拙,只得略過迎春,沒給賞賜,倒是白折騰了一回。
迎春見事情了了,便同邢夫人打手勢,示意回府。卻不想,史太君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fā)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圍屏燈來,設(shè)于當(dāng)屋,命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于屏上,然后預(yù)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一時竟是走不脫了。
走不成只能作罷,那是老太太,輩分高不說,年紀(jì)又那樣大了,她要任性,別人除了陪著還能怎樣?
邢夫人安之若素,穩(wěn)坐泰山,離史太君遠遠的端著碗元宵,也不正經(jīng)吃,只拿勺兒撇著玩兒,順便懟王夫人。但凡王夫人開口,她總有話接著,而且還都不是什么好話。
史太君為了讓王夫人得點兒教訓(xùn),收斂一二,也不管她們那邊,只是讓姑娘們都圍著她猜謎說笑。迎春心煩意亂,見不得這般歌舞升平的景象,隨口做了個算盤的謎面。此物乃是打動亂如麻之物,顯見的她是心中煩亂不安。
再看其他人,探春作了風(fēng)箏,乃漂浮隨風(fēng)之物;
惜春作佛前海燈,乃清靜孤獨之物;
寶釵作的是更香,黛玉作的是竹夫人,竟是一個賽一個的凄涼。
明明是上元佳節(jié),卻生生沒有了半點喜氣。迎春站在屏風(fēng)前,看著眾姐妹的燈謎,心中越發(fā)凄涼,一股滲進骨子里的寒氣纏繞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邢夫人對燈謎毫無興趣,也猜不出來,一整個晚上她都在全力對付王夫人,炫耀自己的誥命,譏諷王夫人雖生了個娘娘出來,卻是無寵無子的,還不能恩及家眷。倒是說的極為開心,回家的路上也兀自滔滔不絕。
迎春隨聲附和的聽著,心不在焉,卻也沒有被看出心思。可是滿腔愁緒無人能說,只好自己憋著一腔冷意回了房,便再也撐不住,頹然坐倒在床上。
第81章 害人害己
過完年, 皇上開筆, 朝廷開工,一切如常。
海疆的戰(zhàn)事漸漸不再受到關(guān)注, 拖得太久了,既無捷報,也無敗戰(zhàn),不管是想得利的還是純粹關(guān)心邊疆的都耐不住長時間的拖延戰(zhàn),漸漸拋到了腦后。唯有被分派去管理備戰(zhàn)物資的賈璉時時提心吊膽著,其余人等,便是戶部大佬都不再多加重視。朝政也漸漸轉(zhuǎn)向了春耕、夏蝗、秋汛、冬藏等庶務(wù)。
各個部門都在朝戶部伸手要錢,工部說去年受災(zāi)了,吏部說某某地官員貪污了, 兵部倒是打著邊疆戰(zhàn)事的旗號, 總算師出有名,但是一個個的也并非大公無私。說著說著,兩邊的人就有可能當(dāng)堂爭吵起來,一個個都斗的面紅耳赤, 大有不掙出個高下就不罷休之勢。
高坐金鑾殿的皇上和更高一階臨朝的太上皇也在爭奪對于朝堂的控制權(quán), 父子反目, 斗得不可開交, 再加上下面爭吵的幾乎要當(dāng)堂掐架的各部官員, 朝堂亂入菜場,為著些許蠅頭小利,硬是鬧得臉面全無。
賈璉在下面聽得心驚膽戰(zhàn)的, 所能做的唯有緊緊卡著軍餉和糧草的備份不被人挪用了去。戶部尚書錢瑾同寧珊關(guān)系還算好,又有兩皇下定了決心要血戰(zhàn)到底,因此倒也沒有人非要動邊疆需要的錢糧,又有錢瑾時不時的照拂,倒也無形中減輕了些許壓力。
賈赦這個兵部員外郎目前正長期出缺中,兩皇倒是沒惦記這么個小位置,但許多與寧珊不合的文臣卻總想著把他弄下去,換一個自己人上來。便連一向視兵部為粗魯莽漢的賈政也躍躍欲試,想將賈赦的位置據(jù)為己有,為此不懈奔忙中。
北靜王倒是樂于幫一把,因為寧珊當(dāng)庭懟他的事情,北靜王早已內(nèi)心記恨上了,嫌他礙事的很,想要背后動一些手腳。雖然賈政也是個沒用的貨色,但若能用他替了賈赦,也是狠狠掃了寧珊的面子,雖沒什么傷筋動骨之處,但讓他顏面無光也是樂事一件。
只是目前,南安王被俘,西寧王被圈,北靜王無兵,東平王又被絆在北疆走不開,因此四王八公這群人也只能口頭上叫囂的厲害,私下里除了拉攏一些文臣,也鬧不出多大風(fēng)波來。雖然太上皇暗地里支持自己的心腹舊臣,卻也不會在這種事情的插手。又有當(dāng)今明擺著在跟太上皇較勁,一時之間,四王八公一系無論做什么均有束手束腳之感,只能一切照舊,維持著原來的平衡。
這一日,北靜王照例在家中開文會,擺出禮賢下士之姿態(tài),意欲拉攏一些寒門士子,或者干脆寒門學(xué)子。但是表面上,北靜王的舊相識卻是勛貴子弟。諸如賈寶玉,自從在秦可卿的葬禮上得了北靜王青眼,便一直被邀請與會,很是結(jié)識了一些出身不凡的子弟,更同馮紫英、陳也俊、衛(wèi)若蘭等年輕一代風(fēng)流人物結(jié)為好友,私下里也多有相聚。
北靜王年方弱冠,一向以才華出眾、容貌豐美、氣質(zhì)脫俗的清雅貴公子形象示人,在家中舉辦宴會也是以詩、文、詞、曲等候為主題,盡顯清高淡雅之氣。然而賈寶玉等人的私下聚會卻往往有風(fēng)流名妓相伴,年少輕狂,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這樣一來,難免不如北靜王之意。
他本來是想借此籠絡(luò)一些真正的有學(xué)之士,以為自己所用,卻不料,常來常往的與會者多是些擅長溜須拍馬、吹捧奉承之輩,除此之外,就是固有的四王八公后裔,乃是天然的同盟,不需要拉攏,頂多只是鞏固關(guān)系罷了。
便如賈寶玉這等在家中受盡寵愛,卻根本摸不著賈家半點權(quán)柄人脈之流,即使拉過來也只能算個湊數(shù)的。不過考慮到宮中的賈嬪,終究還算有個能吹枕頭風(fēng)的希望,便一直不曾放棄賈寶玉。
而賈政雖然自命清高,卻也樂意兒子跟一位王爺交好,更兼他一直汲汲營營想重回朝堂,如若寶玉真能跟北靜王結(jié)為莫逆之交,對自己也是大有助益的,便越發(fā)不管束寶玉的行為,一個不察,便叫他干出了一件沒譜的大錯事來。
卻原來,賈寶玉雖然深恨四書五經(jīng),但很有些歪才,擅長寫些香艷詞句,偶有無病呻吟的富貴腔調(diào),專有那等輕浮子弟,一方面追逐勢力,一方面也確實愛上那風(fēng)|騷|妖|艷之句,便求了來,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贊。更因此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fā)得了意,鎮(zhèn)日家作這些外務(wù)。
賈寶玉因為有人喜他所作詩詞,拿去提了扇面,非常得意,數(shù)次在文會上顯擺,不但自己揮毫潑墨,更將大觀園中眾姐妹閨閣之作也傳揚出去。
不提驚才絕艷的薛、林二女,便是湘云探春的文采也強于寶玉,所作詩詞,均被捧閱傳頌。一時,賈家有風(fēng)雅才女的流言甚囂塵上,竟在京中四處流傳。
這等彰顯名聲之舉,如是男子,稱一句風(fēng)流才子倒也罷了。可世人對女子要求甚嚴(yán),將閨閣之作流傳出去,讓那些輕浮浪蕩子弟手捧口吟,卻是深深妨害了眾女清譽。京中真正的豪門世家對此嗤鼻不屑,甚至以此為反面典型教育家中女兒。就這樣,大觀園中的女孩子們在不知不覺之間,被賈寶玉損毀了閨譽卻絲毫不知。
而賈寶玉更是以此為榮,四處同人傳講和家中姐妹們的種種坐臥不避,嘻笑無心,混沌恣意,天真爛漫之舉,只將眾女的清譽抹黑更甚卻不知有錯,相反的,還以此驕傲于自家姐妹們才情相貌遠勝別家。
賈寶玉是一個既可恨又可悲的人物,他生于這個人人受賦于規(guī)則的時代,卻不愿承受規(guī)則的束縛。他生活在父祖的庇蔭之下,卻對此不屑一顧,口出狂言。他喜歡女子,卻只愛青春浪漫之年,且往往不顧女兒家的聲譽,自以為是的肆意行事。他是規(guī)則的違背者,卻又沒有制定新規(guī)則的能力和地位。因為,往往以天真為名,行傷害之實,且不覺有錯。
因他所為,大觀園中的女孩子們漸漸被傳誦為霍小玉、崔鶯鶯、卓文君之輩,被京中許多自命風(fēng)流不羈、慕好雅女的紈绔子弟口口相傳,最后竟連內(nèi)宅的主母小姐們都有所耳聞。只是賈家的老太太上了年紀(jì),輕易不出門去,而王夫人自從失了敕命,便羞于見人,也不外出。故而,大觀園中竟是半點風(fēng)聲不曾聽到。諸姐妹在園中恣意玩笑,根本參與不到京中閨秀們的活動中去,倒也無憂無慮。
然而,托寧珊之前的看重,迎春在別家很是結(jié)交了幾個姑娘,她雖閉門不出了,下人們卻還需時時采買,便有人將這些流言蜚語記了下來,報告給大小姐知道。
迎春聽說后先是不信,等她去了信給往常交心的幾位手帕交打聽,才知曉事情的嚴(yán)重,不由得大為吃驚,想不通那個口口聲聲愛護姐妹們的寶玉怎么能做出這種輕浮之舉來。更想不通,為何自詡端方正直的二老爺竟會對此不聞不問。
但并沒有太多時間給她細思,幾個閨閣好友都相繼寫信來勸她趕快同賈家女兒扯開關(guān)系,以免累及自身。迎春再也坐不住了,寶玉無知可恨,姐妹們卻無辜,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遂叫過司琪,囑咐一番,讓她以回家探親為名,去榮侯府里找王熙鳳,好歹叫她告訴給大觀園眾人知道,并約束下人,不得再傳閑話出去。
卻不料,王熙鳳稱得上鐵石心腸。她只道如今自家同大觀園里的賈家二房已是兩家人,而且還是撕破了臉皮連表面和諧都不維持了的兩家仇人,因此她犯不著去管那些閑事。橫豎離她女兒大姐兒長大結(jié)親還早得很呢,因此,她只隨口敷衍幾句,便打發(fā)走了司琪。
司琪不辨真?zhèn)危貋矸A告迎春,只道二奶奶應(yīng)下了。迎春稍感安心,遂繼續(xù)閉門在家,不聞外事。
她那些手帕交們,只看迎春從不登大觀園的門,也不像從前那般在家中舉辦花會、茶會招待賈家眾女,便都以為她是同大觀園眾人劃清了界線,也就不再寫信相勸。結(jié)果,兩下里皆會錯了意,岔開的甚遠,生生錯失了挽回的良機。
寶玉仗著無知,肆意胡為,毀了眾姐妹的閨譽還自以為得意,只當(dāng)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每日里越發(fā)活分地四處晃蕩,游手好閑卻倍受寵愛。這一切,深深的被一個人記恨在心。
此人乃是賈政的小老婆,生了三姑娘探春和三爺賈環(huán),被提拔為姨娘,因娘家姓趙,便人稱趙姨娘。
這位趙姨娘生得十分艷麗,在賈政面前又會小意殷勤,故而頗受寵愛。然而她為人粗鄙,潑辣兇狠,處處爭強好勝,卻不自知身份,鬧得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一向是被眾人所輕視的。便連親生女兒的探春也不肯認她,只一心奉王夫人為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