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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不知道,這只樹洞里的狍子是所有雪原猛獸都不敢去招惹的半妖,就連村里的獵人也被告誡這地界有雪妖作祟斷不能接近,也只有第一次出村的樂殷敢尋了過去。
半妖即便年幼也擁有操控風雪之力,過去從沒有生物敢接近它,眼前突然出現個人,它是真的半晌沒反應過來。待到少年走遠了,腦海里才慢悠悠地煩惱了起來,對方既然沒有做出攻擊,那它還要不要把這個人給凍住?或者說,摸這個動作能算作攻擊嗎?
它自出生后是頭一次思考如此復雜的問題,一不經意就想了整整一天,待到被驚醒時,少年驚異的臉已經出現在了眼前,只對著它道:“你怎么還傻乎乎地待在這里?也不怕被人抓回去一鍋燉了?”
樂殷聽村子里的老獵人說過,狍子被發現后是不知道跑的,甚至跑掉后還會好奇地回去看一眼。他想著昨天那狍子看著就笨笨的,肯定不知道跑,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獵走吃了。心里惦記著,打獵回村的路上便又來看了看,果然這傻狍子還待在原地,連動作都沒變。
半妖想了一夜,終于弄明白了這樣打扮的人類是很危險的,妖力一動,便召來了風雪想要保護自己。然而還不等它呼出寒氣,少年聽到同伴的驚呼,卻是果斷脫了衣服蓋在它的身上,只道:“我新制的皮衣,今晚暫時借給你過冬了,明天可一定要還的!”
積蓄的攻擊被打斷,半妖不由自主地又開始思考這個動作應當算什么攻擊,待回過神時,少年早沒了人影,只有一件皮衣蓋在自己身上,滿滿的都是灼熱體溫。
它的父母早就死了,也從沒有自己的族群,自記事起就是獨自睡在樹洞里看著別的動物依偎在一起。從來沒有生物敢靠近它,這是它第一次感受到活物的溫度,居然比枯草要溫暖這么多。
狍子生來就要成對活動,它卻尋不到任何同類,這個被喚作樂殷的少年是唯一敢靠近它的生物,等它察覺時,自己已經時常出現在少年周圍。
樂殷是真沒想到這世上還有自己往獵人身邊湊的傻狍子,每次他一進林子便能看見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從草叢里好奇地望著自己,倒是害得他生怕村里人把它獵了去,每次都得尋個地方把它藏起來。
后來半妖也發現了,只要自己以本體出現樂殷總是很慌張,它便化形成了其它動物,時而是兔子,時而是山雀,有一次還變成了頭黑熊嚇得少年掉頭就跑。樂殷只知自己自小便見遍了雪原里所有動物,卻始終不知,從一開始,在他身邊的都是它。
樂殷慢慢長大,終于漸漸接觸到了人類的俗事,他知道自己是村里天賦最好的人,只要他成為大人物大家就能過上好日子,所以他開始在雪地里努力修行。從一無所知開始修煉,所受的險阻可想而知,他不想讓村里人擔心,便只對著身邊的動物們訴說自己的煩惱。
那時,半妖聽見了他想要獵犬的心愿,便化作了一只雪地犬來到了他的身邊,果然樂殷對它喜歡得緊,日日抱著不肯撒手,待到從雪原離去時還對他戀戀不舍地叮囑,“你可千萬別亂跑啊,等我回來就能養得起你了,到時候我給你取個特別威風的名字!”
它如約保持著雪地犬的形態在那里等了很久,也始終不曾給自己賦予任何姓名,它以為樂殷很快就會回來的,他們還可以和過去一樣在雪原里互相依偎,它可以傾聽樂殷的所有心思完成他的所有愿望,可是直到最后,那個說要養它的少年都沒有回來。
在一個獨自等待著的雪夜,半妖聽到了樂殷最后的愿望,所以它離開了雪原,如他所愿去殺盡月朝人。
可是,在它眼里,人都是一樣的,它不知道什么是月朝人,唯有一路殺過去。后來有一天,它遇到了一個自稱國師的人,忽地記起樂殷說過,他的理想就是努力修行然后成為新的國師飛升天界,它想或許國師這個位置會很特別吧,便殺了那個男人化成了他的樣子。從那之后,總有人跟在它身后,它漸漸地懂得了人類的事,也找到了月朝。他終于知道,原來樂殷死了,就和它的父母一樣,躺在雪地里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他不甘心,努力查閱了月朝所有文卷,終于習得了卜算之法,用畢生修為向上界求得了一個生辰八字,仙人的預示告訴他,只要尋到那個人,就能找到樂殷。所以,他留在了北辰,一留就是幾百年,慢慢地就忘了過去,忘了自己,也忘了樂殷。
北辰國師一直知道自己是沒有心的,它以為這是天生的,到了如今才想起,那個時候,它在無盡的寂寞中把心放在了樂殷身上,所以,樂殷死后,它的心也就死了。
從那之后,它所擁有的便只有這無聊到沒有任何意義的漫長壽命。
這就是他所遺失的記憶,只可惜,直到死去時才找了回來。
忘川河畔的蒹葭在陰風中搖擺,死后回歸本體的它趴在一片雪白之中,思考的模樣一如往昔。
就在它以為這段一廂情愿的緣分該就此結束了的時候,少年被鬼差領著從忘川渡過,一眼就看見了這蒹葭地里的狍子,恍惚間只覺眼熟,不由向它身邊守著的鬼差問道:“這狍子也是去投胎的?”
這半妖明明已經在畜生道做了判決,卻堅持不肯上路,鬼差正苦惱著,聽他一問便搖頭嘆道:“它啊,活著的時候沾上了不少殺孽,得在畜生道持續輪回,殺過多少人就上幾回餐桌,待到罪孽消盡才可正常投胎。”
聞言樂殷不由自主地驚訝了起來,又低頭瞧了瞧那狍子盯著自己一副傻乎乎的模樣,怎么看都不像能殺人的角色,反倒還有些可憐,連忙道:“狍子哪能殺人?你們不會判錯了吧?”
樂殷認不出來,負責引領他的鬼差老王卻是一眼就看出了那狍子的身份,暗暗嘆了一聲,只加快了渡船速度,淡淡道:“別管它了,趕緊走吧,別誤了投胎的時辰。穆戎愿意把拯救天下的功德讓給你,判官大人也勾了你的罪孽,如今判你下一世投胎做李修遠的弟弟替他給父母養老送終,也算還了今生恩情。”
他們的渡船很快就沒了蹤影,原本無精打采的狍子卻是瞬間站了起來,仰起頭便看向了負責自己的鬼差。
畜生道原是用作刑罰的輪回路,所有輪回者都將保持著前世的記憶和神志,在輪回中化作家畜家禽生生承受被人食用的痛苦。如今聽它叫聲,鬼差也是驚了一驚,“你要去他所在的世界?那里烹調手法可殘忍得緊,你若是被做成魚生只怕得吃不少苦頭。”
見了它絲毫不動搖的神情,鬼差如何不知那遠去的少年只怕同這半妖有些淵源,不由在心中暗嘆,
這個老王,就是因為他總是不守規矩暗地給鬼魂放水才遲遲無法消罪輪回,也不知道長點記性……
不過,左右上面只判了它去畜生道輪回受刑,去哪里是全由鬼差自行決定。既然老王已經泄露天機,他倒也不介意賣同事一個人情,這便牽了狍子朝那現世飄了過去。
后來,許多年過去了,半妖不知道自己到底輪回了多少次,只記得不斷被人宰殺放進了鍋里,一番下來,倒是將各種食譜都體驗了一遍。
它活著時曾經算過,自己和樂殷沒有緣分,注定一生見面不相識。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非要選擇在這個世界歷劫,大概,只是習慣了追尋樂殷的足跡吧。
那一天,它又獨自坐在大雨里,沒了妖力,沒了修為,隨便一個普通人都能殺死它。
已經習慣了這樣重復的事情,它等著人類來捕捉自己,祈禱著這次能被一刀殺了,不要經受活活被燙死的折磨。
這大概是學校之類的地方,少年們打著傘從道路歡快地走過,那充滿活力的聲音讓它有些懷念,好在,它現在雖然死得快了些,卻再也不怕會忘記樂殷了。
“李修生,你聽說沒?咱們食堂昨天居然有條魚主動跳鍋里把自己給煮熟了!”
“你那算什么,我鄰居家買的螃蟹還自己爬上了砧板呢!修生你呢,有沒有見到?”
少年人總是充滿活力,走在路上依舊不忘分享每日的新奇事,它知道是自己這些時日有些受不了自行尋死的舉動讓人生了疑,不過左右只是一道菜而已,沒人會真的在意的。
這樣想著,它忽地就聽見了有人回了一句,“你們別嚇我啊,建國之后不許成精的。”
明明是陌生的聲音,卻一瞬間就引起了它的注意,它想起,那鬼差說過,樂殷會投生成李修遠的弟弟。
它努力睜開被雨打濕的眼睛想去看看那被喚作李修生的少年,忽地就是身子一輕,少年好奇的面孔湊到了它的面前,“這兒怎么有只狗啊?”
只是雙目對視的一瞬間,它知道,這就是樂殷。
“這小家伙眼睛還一直盯著我,挺有趣的。”
不知為何,李修生就是覺著這只流浪狗的眼神有些親切,莫名地不想放下它,不自覺便展顏笑道:“我養你吧。”
只是一句話,所有的輪回折磨忽然都變成了值得,它想,強求的緣分的確很痛苦,可是它,到底是等到樂殷了。
這一次,一定會用性命守護你,直到終老。
作者有話要說: 樂殷:我的cp為什么這么慘!
作者:方什么,大不了你下輩子再投胎成狍子,大家傻一塊兒去。
國師:那他做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