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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木之種原被種在洪邵將軍體內(nèi),故核心也殘留在他的尸身里,此時更是生出了許多根莖如墻壁般將其團團圍住。建木神君的法寶即便沒有足夠能源依舊非同凡響, 容翌試著運功砍了下去,劍刃折了也只能削掉一些樹皮。
不過,能傷到它已經(jīng)足夠了。返本歸元的威力會在武者原本修為上成倍增加, 既然他能傷到此樹,這便證明此法是可行的。
昔日容翌也是見過洪邵將軍的,那時候這位神圣強者位于千軍萬馬之間,舉手間風云翻轉(zhuǎn)何等風光, 沒想到才過了短短幾年, 曾經(jīng)的風云人物便落得了如此凄慘的下場。
他又想起,自己兒時見到國師祭天的場景,那時的王城萬民拜服,圣文帝恭敬相迎,永久保持著少年身軀的國師一襲雪白道袍從世人敬仰的目光中走過。那時候, 所有北辰人都把他當作自己國家的守護神,他們堅信帶領(lǐng)自己部族走向繁盛的國師永遠都是正確的。或許國師從未將北辰看作過他的故鄉(xiāng),北辰人卻始終將他當作自己的神明。
現(xiàn)在,這兩位神圣強者都死了,莫歸又無心修煉,容翌便成了大荒最強的人。所以,這建木之種引發(fā)的災(zāi)難,唯有他能阻止。
沒有人會想死,在幾個神圣強者里,容翌只怕是最不想死的。他才十九歲,在世間尚有許多風景來不及去看,還有許多美好的事情都沒有經(jīng)歷,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想要廝守一生的穆戎,他怎么可能想死?
可是他沒有辦法,即便現(xiàn)在的他在武者的世界而言還只是個剛剛長成的少年,天塌下來時本該擋在前面的長輩們卻都不在了,如果他也走了,這個世界該由誰來抗?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從軍時問過父親,他們?yōu)榱吮Wo自己的子民殺退洪邵國士兵,這樣就算是正義了嗎?
少年人的眼里非黑即白,總要問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但是世事哪有這么容易分明。那時候容老將軍搖頭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兒子的問題,只對他道:“這世界太大,誰都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所以我們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做到最好。為父不求你有凌云之志,只愿你莫負初心。”
這句話容翌一直記到了今天,后來他自己也上了戰(zhàn)場,親眼見過了許多生離死別,更是親身經(jīng)歷了種種殘酷之事,他失去了家人,一朝從天之驕子淪落成了孤家寡人,才發(fā)現(xiàn)堅持初心竟是那般難。他曾那樣堅定地想要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無愧于心的男人,在落難之際也是差點就把這些都拋下了。
他很慶幸自己能夠在差點就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遇上穆戎,穆戎的陪伴讓他相信自己是對的。他那些有些天真的少年意氣,因穆戎而有了繼續(xù)走下去的勇氣。
穆戎,他在死前最放不下的人。
他想,如果沒有穆戎,或許自己已經(jīng)變成了下一個洪邵將軍。是穆戎告訴他,錯的不是他,而是為了自己枉顧天下的權(quán)貴。即使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容翌的想法,只要穆戎相信他,他就能堅信自己是對的,繼續(xù)頑強地向前走下去。
他本不是那么厲害的人物,只因喜歡上了最好的穆戎,所以他要變成世上最令穆戎驕傲的男人。
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退,如果拋棄滿軍將士獨自茍活,他一輩子都會看不起這樣的自己。
誰少年時不存青云之志,誰在最開始的時候就是那般涼薄無情,終究是在無常的世事中被一點點打磨,逐步退讓下來,便成了這面目全非的模樣。他不求活得多么光鮮亮麗,只愿死時能夠昂首挺胸無愧之心,所以,他一步不退。
仿佛驗證少年的決心一般,返回丹田的元氣終于一齊爆發(fā),超越凡塵的力量擴散開來,所過之處萬物盡化作灰燼,血色染紅了整片蒼穹。
洪邵將軍,北辰國師,建木之種,這一切紛亂根源就在血染的云彩下灰飛煙滅,這場死傷無數(shù)的浩劫從此便在一個少年的執(zhí)著中徹底終結(jié)。
最后的一刻,他看著自己的身體消散于天地之間,伴隨無盡的清風,遠處的北辰軍旗仍在舒展飄揚,就在那重重鐵騎之前,穆戎一襲白衣迎風而立,眉目間是他最為眷戀的模樣。
他做到了,穆戎活著,北辰的大軍也活著,很快天下便會迎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這樣,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吧。
只是,他的神識仍在穆戎的面目上留戀不去,終究還是有些遺憾的。
在出征之前,他想著待此戰(zhàn)結(jié)束便辭了一切軍職,回到青州的那一方小院之中,每日讀一讀二姐和莫歸寫就的雜書,抬頭便見鬼兄在天上飄來飄去,然后,握緊身旁淡笑著的穆戎,就這樣彼此相對直至終老。
穆戎,想讓總是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似乎連活著也不是很執(zhí)著的你,一來到我的身邊就能露出笑顏,這樣的感情,到底還是來不及告訴你……
神圣強者的返本歸元堪比仙人之威,那片紅云足足燃燒了三日方才散去,待到天地恢復(fù)往常顏色,洪邵國都已從地上消失。失去了國都中的高級官員,洪邵國整個混亂了起來,北辰揮兵南下很快就平定了漣王,自此大荒再次統(tǒng)一,北辰成為月朝之后的另一個大一統(tǒng)國家。
夜明帝身為天下第一個女皇帝,為了證明自己能力,比過往所有先祖都要勵精圖治,戰(zhàn)后首先便是救濟難民休養(yǎng)生息,歷經(jīng)磨難的百姓終于迎來了太平年代。
容翌,生于北辰軍方豪門容府,自十二歲起便為國征戰(zhàn),十六歲駐守南州所有敵軍望而生畏,十九歲家中遭逢大變,國難之際放下家仇,毅然率領(lǐng)大軍平定內(nèi)亂出征洪邵,連挫兩位神圣強者,以一己之身換得天下一統(tǒng)萬世太平。夜明帝感其功德,封為天樞將軍,容家世代永享皇室供奉。
容小將軍的一生在史官傳記和民間傳奇話本中就此結(jié)束,唯有少數(shù)人發(fā)現(xiàn),就在戰(zhàn)事結(jié)束時,曾經(jīng)的穆府小爵爺便再沒了蹤影。有人說他死在了大戰(zhàn)之中,也有人說他在容翌死后便投河殉了情,唯有隨莫歸隱居的容汐在青州封地中日日打掃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似是在等候何人歸來。
凡人們不知,就在大荒平定之時,寂靜數(shù)百年的天宮之門迎來了一位白衣公子。少年一對秋瞳生得同太子妃極為相似,就連氣度也絲毫不遜色于各仙家的豪門公子,即便在巍峨的天門之下依舊處之泰然,神色中不見半分畏懼。他來了天門卻遲遲不入,只從云端眺望著凡塵,手中握著一束青絲,獨自默了許久。
容翌是抱著必死之心去的,臨走前擁抱時便將這頭發(fā)塞進了穆戎懷里。穆戎在天門前猶豫了很久,終于選擇了拆開頭發(fā),尋到了那人留下的紙條。
原以為遺書這東西總該說些重要的事情,結(jié)果上面只記錄著王城有哪些地方風景極佳,北辰有哪些好吃好玩的。這是容翌短短一生所見過的所有美好事物,他將這一切都交給了穆戎,求的不過是心心念念之人能在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迎來一段美好的人生,然后,忘卻了自己。
果然是容翌的行事風格,看完讓他著實想要把人拖出來揍上一頓。
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穆戎想像以往那樣隨意笑言幾句,最終還是沒法勉強自己笑出來,嘆了口氣,只對著身旁的樂殷問:“真的要走了嗎?”
接連發(fā)生了許多事,樂殷心情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只望了望云霧中的瓊樓玉宇,那是他少年時曾日日期盼著到達的地方,如今真到了卻遠不如想象中高興,最終只是搖頭道:“我留在陽間為的不過是看一眼天界的風景,如今見了卻發(fā)現(xiàn)沒什么特別的,終究是不如故鄉(xiāng)的雪好看。現(xiàn)在也沒什么可留戀的了,好生輪回去吧。”
他被困在人間寂寞了百年,如今終于消了執(zhí)念,穆戎雖有些不舍,到底只能祝福道:“愿你來世尋個太平人間,一生安好。”
樂殷活著時命運坎坷,穆戎唯有希望他輪回后能有一段安穩(wěn)人生,只是,他想著旁人,前來領(lǐng)走樂殷的鬼差卻是忍不住對他問道:“你確定這數(shù)萬陰靈的獎勵就要這個了?不會后悔?以后天界的劇情可不好走啊。”
國師收集的所有陰靈都被他送入了地府,這等足以完成飛升任務(wù)的數(shù)量,就算要換取仙家法寶也是可以一試的,然而穆戎只要了一個人的魂靈。
此時,他低頭看著陰靈囊內(nèi)沉睡的玄衣少年,沒有去回答鬼差的疑問,只是用手指碰了碰少年臉頰,眸內(nèi)是絕不向任何人妥協(xié)的霸道,
“容翌你聽著,我可不是你撩完就能跑的人,你活著的時候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永遠別想離開我。”
作者有話要說: 容翌:回憶殺讀條——碰——王炸!
穆戎:你過來,我給你加個buff。
容翌:作者救我!
作者:別看我,他黑化起來我是攔不住的,找你岳母去。
第七十二章
樂殷是在一個雪夜被村長撿到的, 那時候他被一塊紅布包著, 在雪地里凍得大哭不止,老村長覺著可憐, 便把他抱回了家, 取名為樂殷。
他沒有父母, 唯一的家人便是村長, 但生來性情就極樂觀, 看見大雪紛飛的場景會笑,吃到了喜歡的烤紅薯會笑,就連在林子里撿到片新奇的葉子都能高興許久,村里人都說樂殷這輩子大概是不知愁苦為何物的。
這孩子性子好又夠勤快, 村里家家戶戶都很喜歡他,每逢過年東家給他制件棉襖,西家送雙靴子, 如此也成功把他拉扯大了。樂殷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單獨狩獵就是穿著街口林寡婦送的皮衣,他力氣生來就大,拉弓特別穩(wěn),第一天就獵到了一頭雪狼。正高興著呢, 突然發(fā)現(xiàn)雪地里還有一處腳印, 尋了過去,便發(fā)現(xiàn)一只狍子正伏在樹洞里睜大眼睛瞧著自己。
彼此對視了許久,這狍子似乎終于反應(yīng)過來自己被獵人發(fā)現(xiàn)了,屁股上白毛瞬間炸開,連忙跳了起來。然而它忘了自己正在樹洞里, 當即就一頭撞在了壁上,只用一臉嚇懵了的神情趴著不動。
狍子傻樂殷是知道的,但是像這種逃跑都能把自己撞懵的還是頭一次見,就算是狍子里也是最傻的一只了,他本就愛樂,見了這場景更是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怎么會有你這么傻的狍子!”
這狍子還是幼年形態(tài),頭上的角尚且是兩處嫩芽,大大的耳朵緊張地豎起,圓潤的眼睛就這么呆呆看著自己眼前的人類,這副樣子瞧著委實無辜。樂殷在它身上摸了兩把,它也不知道反抗,毛茸茸的手感還挺好。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沒能下手去獵,只能起身無奈道:“算了,你也沒幾兩肉,今天我就放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