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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睡不著呢?謝笙回憶著,那個時候她在兮州服完百天的孝,就和奶嬤嬤一起來了京都,路上,奶嬤嬤病了,來這的第一天晚上,還有兩個婆子來搶母親給她留下的玉佩,她撞了柜子,驚動了夫人,奶嬤嬤拖著生病的身體去保護她,夫人給她們換到了星竹院,還打了那兩個婆子,后來,奶嬤嬤病重,也走了,她就一個人呆在屋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再后來,林嬤嬤就來了,開始唱這首曲子。

原來那個時候是因為思念和恐懼睡不著覺呀,謝笙靜靜地想著,如今回過頭來再看這段往事,很容易看清一切。

后來怎么睡著了?是因為林嬤嬤的曲子嗎?謝笙繼續想著。

不是,聽著林嬤嬤的曲子,她的思念和恐懼沒有絲毫減少,甚至因為身邊多了一個陌生人而有所增加。

再后來,怎么解決的呢?

再后來,因為睡不著覺的身體越來越難受,她終于明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把父母和奶嬤嬤教給她的東西都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確認都記下來之后,把那些紙張和玉佩都埋在了桃花樹下。

記在心里,她活著的每一天他們就與她同在,記在心里,除非她死沒有任何人都把它們搶走。

因為這樣做了,這樣想通了,后來,她才聽著林嬤嬤的曲子睡著了,才接受了林嬤嬤的存在。

原來是這樣啊。

回憶起了曾經的自己,謝笙突然不那么冷了。

不管為什么死,也不管為什么生,更不管有沒有人懷疑她,既然如今還活著,她就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懷著這個堅定的信念,謝笙的身體慢慢放松,緊繃的大腦神經也一點點松動。

精神和身體的疲憊一點點涌現,將謝笙很快包裹進去。

謝笙溺在里面,意識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她看到了很多畫面。

獨自跪在靈堂……

滿頭是血站在奶嬤嬤的旁邊,面對著夫人……

黑暗中蜷縮在床上,滿腦子充斥著自己所思念和恐懼的……

桃花樹下挖土埋盒子……

林嬤嬤帶回藏書樓的書……

在桃花樹下發呆、在后院竹林里發呆、站在星竹院門口發呆……

和林嬤嬤一起掃院子、熱飯菜、弄熱水……

和林嬤嬤一起在混亂的街道上奔跑……

轉頭看見那一抹銀色……

閃著金色光輝的桃花樹……

……

……

這些畫面時而有序,時而錯亂,最后都漸漸遠去,藏入謝笙的心底最深處。

就這樣過了一天一夜,謝笙再次醒來的時候,太陽依舊掛在東邊的天空中。

喝了兩碗驚心熬制的粥,又喝了一碗湯藥,謝笙才被允許起身。

她揉著撐滿的肚子,慢慢挪到門口,眼睛微瞇看著院中燦爛的陽光,嘴角不由得扯開了笑容。

她第一次覺得簡簡單單的幾縷陽光也如此美好。

“林嬤嬤,我覺得自己好了。”謝笙笑瞇瞇地回頭說道,一臉滿足愜意的模樣。

林嬤嬤看著也笑出了聲,她覺得小姐醒來之后似乎放開了心扉,從前,小姐從不會笑得如此燦爛,只會在看書或發呆的時候嘴角微笑,也從不直視別人。

放下就好,林嬤嬤在心里想著,這次也算因禍得福。

直到身子被太陽曬得發燙,謝笙才進了屋子,靠在床邊的榻上,自己倒了兩杯茶,自斟自飲地喝著。

林嬤嬤則拿起針線,開始繡一個半成品的香囊。

謝笙瞧了一眼,覺得非常熟悉,記憶中她身上掛過一樣的完整式樣的。

原來真的是死后又回來呀,連這香囊也一樣,謝笙在心里默默想著。

那她就這樣莫名其妙回來了,還被星辰閣的人看過,她以后的生活會發生變化嗎?

肯定會的,謝笙想到如果不變的話,三年半之后等待她的不還是死亡嘛,不變的話,那她為什么要在這世上堅持三年,迎來同樣的結局呢?

可從哪里去找這一線生機呢?

謝笙有些無處著手,她來到這星竹院就沒出去過,逃亡那一次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己生活的京都,林嬤嬤雖時常給她帶些小玩意小吃食回來,可她知道那是林嬤嬤讓她兒子去買的,林嬤嬤也很少去外面。

什么都不知道,那只能先出去看看了。

“林嬤嬤,我好了是不是要去給夫人請安呀?”謝笙問道。

林嬤嬤眼睛一亮,她早就覺得小姐應該出去走動走動,尤其現在長大了,為著今后的生活

,也應該出去和夫人以及其它幾位小姐打好關系,以前小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不好勸說,這次竟然主動提出,真是一個好變化!

“確實該去,還要給冬青姑娘準備一份謝禮。”

“那嬤嬤去準備吧,我們午膳后過去。”

……

……

午膳后,正院里,荀若水正坐在花廳聽春竹匯報府里最近的賬目,冬青就進來稟報說六小姐謝笙過來請安。

荀若水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進來。

謝笙進來時,看見一位端莊明艷的女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身旁站在兩位比林嬤嬤還年長的嬤嬤,兩側還有三個穿著和冬青差不多服飾的年輕女子。

她都不認識,只是主位上的女人有些眼熟,她知道,那應該就是這謝府的女主人,她名義上的養母,荀若水。

“見過夫人。”謝笙照著林嬤嬤教她的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荀若水放下茶碗,微微一笑,說道:“起來吧,先坐下,身體好些了么?”

“多虧府里的藥,我感覺身上好多了。”謝笙坐到旁邊的椅子里,客氣回道。

“你最應該謝的是星辰閣的木念姑娘,不過她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不好去打擾,只能送了一份厚禮到衛國公府上,讓衛國公夫人轉達我們的謝意,不過你以后若有緣再見著木念姑娘,一定要當面謝謝她。”

“是,也多謝夫人為我費心。”謝笙起身又鄭重地行了一禮,比剛才更加恭敬。

荀若水點了點頭,心里感慨當年倔強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呀,當年她出手替小姑娘拿回玉佩,懲治那兩個婆子,小姑娘可是什么都沒說就走了,還一直躲在星竹院里,不出來見人,如今也知道說謝謝了。

“畢竟我還算是你的養母,總要做些事情。”荀若水注意到了謝笙進門以來一直問她喊夫人,按道理是應該喊她母親的,她故意點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謝笙愣了一下,她來之前想過稱呼的問題,可實在無法對著一個近乎陌生的女人喊出母親這兩個字,即使這個女人救了自己的命。

但人要知恩圖報。

“我能為您做些什么?”謝笙抬起頭來,望向荀若水。

這是荀若水聽到的最有意思的回答,她本來就只是逗逗眼前的這個小姑娘,打趣一下她多年不出院子的事情,并沒有想讓這個小姑娘付出什么。

因為她知道小姑娘謝笙一無所有。

可是謝笙卻主動提出要做些什么,雖然有些生硬,但還算是有勇氣和擔當。

不過,在大人的世界里,這些還不夠。

荀若水揮了揮手,示意春竹冬青她們先出去。

廳里只剩下月嬤嬤、梅嬤嬤、荀若水和謝笙。

荀若水從座位上突然站了起來,昂首向謝笙走來,然后毫無掩飾赤裸裸地打量謝笙,從頭到腳。

見謝笙沒有慌亂,她又慢條斯理地說道:“你自己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嗎?小孩子家家,也敢大言不慚說什么做事。”

謝笙沒有回應,就像一塊木頭一樣站在那里,不過她并沒有緊張,她半夢半醒間見到的那些畫面,就是她已經逝去的簡單單調的一生。在那個方寸之地,沒有人能開導她的思念,沒有人能開導她的恐懼,她只能自己開導自己,自己和自己做朋友,所以從不厭煩簡單,從不厭煩單調,她關注自己的每一點變化,她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她很自信。

荀若水說話的時候就一直緊緊盯著謝笙,見她沒有心虛得緊繃起來,心里很是滿意。

沒有再嘲弄,她又走回了主位,慢慢坐下,喝了一口茶,微笑看著謝笙。

“我很欣賞你,不過做大人的不能占便宜,你有什么想要的嗎?如果我能滿足,我們可以做個交換。”

想要什么,謝笙想著三年半的死亡,眼神一凝,說道;“我想出去。”

荀若水眼皮跳了跳,仔細問道:“出星竹院、出謝府還是出京都?”

謝笙呼吸一緊,毫不猶豫說道:“出京都。”

“不能以出嫁的方式?”荀若水似笑非笑地問道。

“不能。”謝笙回道。

“我可以答應,條件是你要為我做三件事,不過我暫時還沒想好這三件事是什么,你應該清楚,現在的你還沒有為我做事的資格。”荀若水毫不客氣地說道。

她身旁的兩個嬤嬤都皺起了眉頭,她們不懂夫人今天這出是做什么,夫人手下,荀謝兩家有大把的人愿意為夫人做事,何必要和這位什么都不懂的六小姐做這種兒戲般的交易?難道只是為了好玩嗎?想到這個可能,兩個人都忍不住相視苦笑了一下,她們跟著夫人這么多年,除了當年夫人剛入京都時做過些玩笑事,其余不管是在荀家還是在謝府,夫人一向是最大氣端莊的。

謝笙也有些發愣,她不知道好好的請安怎么就變成了兩個人的交易,不過想著夫人說的出京都,她心里有些激動,如果能提前離開京都,是不是就可以避開死亡的結

局?可是三件不確定的事情會不會帶來危險呢?

謝笙一時之間不能確定。

見謝笙面露猶豫,荀若水再次出聲道:“不用著急,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等你想好再過來找我吧。”

謝笙點了點頭,行禮告退。

就在她要走出去的時候,突然又聽到荀若水的聲音。

“在你住進去之前,星竹院是我的院子。”

謝笙眼神呆滯地走出了花廳,星竹院原來是夫人荀若水的院子,這真是讓人震驚的一件事。

星竹院地方偏僻,陳設簡陋,前世她呆了十年,也沒有見過幾個人去過,也從沒聽人說過夫人荀若水曾經住過那里。

夫人今天說這話,又提出這個交易,是什么意思呢?謝笙心頭一團亂麻。

以前……以前……,她第一次進星竹院的時候,屋子的墻上似乎掛著兩幅字吧,謝笙突然搜索出了久遠的記憶,那時因為看不懂,又覺得那兩幅字特別,所以特別收起來了,后來就徹底忘掉了。

如果夫人最后那句話是想給她提示的話,那就只有在那兩幅字上了。

想到這,謝笙立刻跑出了正院,完全沒注意到林嬤嬤被甩在了后面,她一心想搞弄清楚夫人今天在做什么?

為什么她一覺醒來,周圍的人都變了,只是蘇醒后一次簡單的請安而已,為什么會出現這么多記憶中不存在的事情?雖然她來請安也是想表明自己要做出改變,可夫人為什么變得比她還快?

是她前世忽略了什么嗎?

謝笙一路狂奔回星竹院,星竹院的門大開著,院子里坐著兩個小侍女和兩個婆子,這是冬青在她睡著的時候送來的。

謝笙沒有看她們,直接沖進了屋子,找到了書架最底下的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子。

上面沒有鎖,落了一層厚厚的灰,謝笙顧不得擦干凈,直接蹲在地上打開了。

兩幅發黃的卷軸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

謝笙沒有直接用沾滿灰塵的雙手用碰它們,而是拿出手帕包著它們放到了自己的書桌上,然后去凈了手才重新回到書桌前。

她輕輕地攤開兩幅卷軸。

上面寫著兩幅偈言。

一幅是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

另一幅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

……

正院里,林嬤嬤正在廊下和冬青道謝,突然間就看見了謝笙獨自走了出來,然后還不等她和眾人告別,謝笙就沖出了院子。

她趕緊跟了出去,才發現謝笙不見人影了。

小姐的速度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快了?林嬤嬤在心里詫異道,不過,她并沒有多擔心,小姐在這府里恐怕只認識正院到星竹院的路,這么快肯定只能回星竹院,院子里現在有人,她也不怕謝笙沒人照看,于是就不甚著急地慢慢往回趕。

誰知沒走幾步,就遇上了只帶著兩個侍女的二小姐謝長汐。

她趕緊退到一邊,低頭行禮。

謝長汐也認出了她,停下腳步,問道:“你是謝笙的嬤嬤吧,她好了嗎?”

林嬤嬤不敢怠慢,低著頭恭敬回道:“回二小姐的話,六小姐上午醒了過來,人已經好多了,剛剛給夫人請過安。”

“起來吧,那她現在在哪?”謝長汐瞧了瞧四周,沒有發現其它人的人影。

林嬤嬤尷尬地笑了笑,說道:“六小姐……先回院子里了。”

丟下自己唯一的嬤嬤,獨自回去,這個謝笙還真是特別,謝長汐本是來找她母親問木念的事情,見此又多了一些其它的想法。

“那我去看她吧。”謝長汐狀似隨意的說道。

“啊,”林嬤嬤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她一向只聽說二小姐醉心于自己的畫道,其余什么都不關心,怎么會突然想起去探望六小姐?

“怎么,我不能去看看嗎?”謝長汐看著林嬤嬤呆滯不動,眼睛瞇了瞇,開口催促道。

林嬤嬤擦了擦頭上被嚇出的冷汗,趕緊走在前面,指引著說道:“二小姐,請這邊走。”

一路安靜,四人來到了星竹院。

謝長汐站在門前,看著門匾上那熟悉的筆跡,有些發愣,上面星竹院三個字的筆畫和她最開始練字時描摹的字帖上的筆跡很像,這門匾是她母親寫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來過這個地方,也見過謝笙。

小時候,謝笙來的那一天正是長姐離開的那一天,府里那時有很多人說是母親把還在孝中的長姐逼走,好為她以后鋪路,她很震驚,也很傷心,卻既見不到長姐也見不到母親,只能躲在花園的假山里面哭,哭著哭著聽到外面有人說話,她趕緊停下不出聲,探頭出來看見了兩個婆子帶著一個背著包袱的小丫頭和一個老婆婆走。

她沒在意,等她們走過去了繼續哭,卻沒想沒多久遠處就傳來了凄厲的喊聲,她趕緊向著聲音的來處跑過去,原來是花園旁邊一個小客院正在吵鬧

,她走進去看到剛才那四個人正在亮著燭火的屋子里,一個婆子正在罵罵咧咧地哭喊著,而另一個婆子和小丫頭正躺在柜子前,另一個老婆婆則正艱難地從床邊往小丫頭的身邊爬,她這才看清柜子上和小丫頭的頭上都是血。

她也忍不住尖叫了起來,很快,有人過來帶走了她。

后來,她聽說那個小丫頭叫謝笙,是她母親新收的養女,還住到了母親住過的星竹院。

她本以為會很快見到這個新來的妹妹,卻沒想到謝笙卻一次也沒有出現過,就在她要忘記的時候,這個妹妹卻以昏迷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并和木念攪合在了一起。

長姐、母親、木念,除了畫畫之外她唯三在乎的女人都和這個謝笙產生了某種聯系,這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嗎?

謝長汐踏進了院子。

她看見了桃樹、看見了竹椅,看見了兩側的廂房,也看見了三間正房。

比她的院子狹小簡單多了,母親竟然曾經在這里住過,謝笙居然安安靜靜在這個小院子里呆著不出門。

謝長汐很震驚,比當年知道謝笙住在她母親住過的院子里還震驚。

她長出了兩口氣,才走進了正房。

房間很簡單,東側是休息的地方,西側是一個書房。

書桌后面正癱坐著一個皺著眉頭出神的小姑娘,上面攤放著的兩個卷軸。

謝長汐眼神一縮,認出了上面的字跡。

她快步走了過去。

謝笙聽到動靜這才回神,迷茫地看著這位從沒見過的人,問道:“你是誰?”

謝長汐走近看清了卷軸上的字,才又瞧向謝笙,她的目光很冷,說道:“我是謝長汐。”

謝長汐,這是府里二小姐的名字,謝笙突然反應了過來,然后覺得有些奇怪,她并不認識謝長汐呀,“你來……有什么事嗎?”

她的語氣有些生硬,謝笙還不適應和林嬤嬤之外的人打交道,尤其面前的這個人還帶著一股莫名的氣勢。

“來看望你。”

謝長汐淡然著吐出這個敷衍的借口。

謝笙的眉頭皺了皺,再遲鈍她也感受到了謝長汐的來者不善,只得站起身,客氣說道:“你要喝茶嗎?”

謝長汐挑了挑眉,湊近了桌子,認真看了那兩幅字一會兒,才扭頭看著謝笙說道:“你喜歡這兩首偈言嗎?”

此時兩人的距離極近,謝笙不由得回憶起剛才在正院里荀若水的打量,她的身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強壓下去不適,她老老實實說道:“不知道,我只感覺這兩首偈言分別是兩種狀態,不過我并沒有類似的體驗。”

謝長汐聽到狀態兩字眼睛就亮了亮,又聽到后面謝笙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沒體驗過,臉上的冷色就消散了不少。

“我目前只能理解第一種狀態,第二種還無法理解,”她淡淡說道,“身體怎么樣了?”

謝笙腦子還停留在謝長汐的第一句話中,沒料到她后面突兀地轉了話題,只無意識地嗯嗯了兩聲,隨后有些好奇地問道:“你理解的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的狀態是怎樣的?”

謝長汐愣了愣,沒料到居然有人要和她探討這在很多人眼中枯燥無聊的問題,但她一時之間不知怎么具體向謝笙描述,只能大概解釋道:“這句話應該說的是修身和修心需要多反思,不能偏離正軌。”

修身和修心,謝笙有些恍然,難道荀若水的意思是她的三個要求需要做到這些之后才能實現嗎?

“那如何修身和修心呢?”謝笙接著問道。

謝長汐還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執著問她問題的人,心里有些緊張,卻還是想了想,認真回道:“這是兩個復雜的問題,書上說應該格物致知正心誠意,簡單而言就是認識世界、認清自己。”

謝笙也在書上見過這些字句,只是那時惟覺枯燥,別無他想,如今聽了謝長汐的話,她覺得夫人的三個要求有很大可能需要她做到這些才能完成。

這……聽上去就很難,謝笙雖然自信很了解自己,卻也清楚知道自己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世界。

夫人的要求如此之高嗎?可好像自己無路可退呀,謝笙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你在想什么?這么投入。”謝長汐見謝笙一直不再出聲,開口問道。

“沒什么,多謝你。”謝笙長出了一口氣,認真道謝道。

謝長汐也長出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不客氣,你還沒說身體感覺怎么樣了?”

“我感覺好多了。”謝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

……

謝長汐沒有多呆,隨便喝了兩口茶,便帶著侍女離開了。

謝笙和林嬤嬤送她們出了院子,待看不到人影后,林嬤嬤才欣喜地對謝笙說;“二小姐似乎沒有傳聞中那么冷傲。”

謝笙不置可否,她并不知道其它冷傲的人是什么樣子的,也無從判斷謝長汐和冷傲有沒有關系。

“林嬤嬤,你能跟

我說一說府里的情況嗎?”謝笙想先搞清自己周圍的情況。

林嬤嬤聞言一喜,但還是謹慎地拉著謝笙回屋關上了門,才開始講:“您也出身兮州謝家,應該知道謝家的繁盛,只說現在咱們右相府這一支,老爺位高權重,夫人系出名門,是京都有名的鐘鼎之家,夫人名下帶上您一共有三子六女,大小姐最為年長,現在在兮州荀家老太太那里住著,大少爺和二小姐一母同胞,都是夫人所出,二小姐自幼喜愛畫道,聽說極有天分,五年前還被選為星辰閣的傳人,不過二小姐拒絕了,三小姐、二少爺和三少爺都是二姨娘孟氏所出,四小姐則是三姨娘孔氏所出,五小姐和您一樣是謝氏旁支的孤女,不過比您早進府一年,聽說和幾位小姐關系都不錯。”

“那夫人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夫人,”林嬤嬤苦笑了一聲,說道:“夫人是個大氣精干的人,偌大的謝府這么多年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條,府里從來沒有出過什么亂子,她身邊的嬤嬤侍女都是她調教出來的,現在府里的很多事都是她們在管,比如冬青姑娘,就是專管各個小姐身邊的事的,咱們在這星竹院多年,從沒被人克扣過東西,這也是夫人治家有方。”

謝笙點了點頭,知道自己前世的安靜生活是要記荀若水一份情的。

“那謝長汐為什么要來看我?”

“這……我也不知道二小姐是怎么想的,不過看起來她并無惡意,二小姐癡于畫道,只聽說對人冷傲,不太搭理人,倒也沒聽說她為難過誰,應該只是對您昏迷的事情奇怪吧,對了,小姐,您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昏迷嗎?”林嬤嬤突然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問小姐昏迷前發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記得自己做了個噩夢。”謝笙說道。

“噩夢,”林嬤嬤有些詫異,不過還是安慰道:“夢都是反著的,現在小姐您好好地,就說明那夢都是假的。”

謝笙聞言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

……

正院里,謝笙走后,荀若水又叫四個侍女進去,聽春竹繼續匯報賬目。

待春竹終于說完之后,她才開口:“分管府里事務已經兩年了,你們覺得自己做得怎么樣?”

四個侍女都心里一緊,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冬青最為年長,只得硬著頭皮先站出來說:“奴婢這兩年來對六小姐關心不夠,沒有安排好她身邊伺候的人,出了紕漏。”

荀若水點了點頭,說道:“不是我要挑你們的刺,而是府里安逸太久了,我擔心你們都開始松懈了,要知道現在幾位小姐都長大了,我照看不過來,就需要你們多留心多注意,不能大意。”

“是。”四個侍女異口同聲回道。

“除了提醒你們,我也準備教導一下我的女兒們,你們把聽雨閣準備出來。”

謝笙知道要去聽雨閣上課的事情已經是三天后了。

在過去的三天里,她漸漸熟悉了自己的身體,手比以前更小,胳膊比以前更短,個頭比以前更矮,臉也比以前更稚嫩,只是力量比以前大,速度比以前快,就像是體內被額外注入了能量一樣。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謝笙覺得這是好事情,擁有力量和速度的她,更容易存活下來。

她把未知的擔憂拋在了腦后,那是她梳理之后做出了的判斷,以她目前的能力,未知的事情她是猜不出來的,甚至眼前聽雨閣上課的事情她也想不出來具體是什么情形。

承認自己的未知,先熟悉自己擁有的東西,然后等待時機,抓住它。

這是謝笙這三天里給自己定下的策略,至于時機是什么樣的以及怎樣抓住,她沒有去想。

她只有不放過一切的決心。

……

……

時光匆匆,又過去了三天,一大早,謝笙就準備妥當,在林嬤嬤的帶領下,向著據說在花園西北角的聽雨閣走去。

聽雨閣建在花園里一個蓮花湖的旁邊,往年夏天,夫人會在那里舉辦宴會,現在還是三月,距離蓮花開還有一段時間,便一直在閑置著。

因為這次夫人要用來授課,又特意添置桌椅筆墨。

謝笙到的時候,聽雨閣門前已站了兩排的侍女婆子,都是陪著各個小姐來的。

謝笙有些緊張,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深呼吸了好幾次,她才做好面對很多陌生人的準備,踏進了聽雨閣。

她一進來,才發現自己是最后到的,大廳里五張書案有四張都已坐了人。

那四人聽到動靜,都不約而同回頭,正好看見了在門口呆立的謝笙。

謝長汐已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見是謝笙,只淡淡看了一眼,就轉了頭。

“這就是六妹妹吧,身體好些了嗎?前些日子想著妹妹你需要休息,就沒過去探望,今天六妹妹第一次來,不用太拘束,我們也是第一次聽母親講課。”

這是坐在謝長汐旁邊一位氣質溫柔的少女在說話。

謝笙看著座位的順序,知道這應該是三

小姐謝長芷,看起來和冬青的氣質很像,但是比冬青更大氣一些。

“見過幾位姐姐,多謝姐姐的關心,我的身體已經好了。”謝笙禮貌行禮。

“那就好。”謝長芷微笑回應,見謝笙無事,便也不再多言。

“你坐這里吧,正好我們前后座。”謝長汐后面一個活潑的圓臉少女對謝笙指了指那個空著的位置。

這應該是四小姐謝長萱。

謝笙笑了笑,點了點頭。

這些素未謀面的姐姐似乎都很和善,謝笙的緊張消散了不少,她從容地坐在了最后一張書案前。

書案上簡單地擺放著筆墨紙硯,謝笙認出這些東西和自己房里的那套都同樣是兮州出產的。

大夏九州,兮州最為富庶,文人墨客也最多,荀謝兩家都是盤踞兮州最久的世族,家中最不乏的就是書墨。

這謝府之中就有一座巨大的藏書樓,謝笙雖未親眼見過,但她平日所讀之書都是林嬤嬤替她從藏書樓中借出的。

她很好奇這個既在荀家長大又執掌謝家多年的夫人究竟會教她們什么。

謝笙正想著,就聽見外面行禮的聲音,她知道這是夫人到了,趕緊和其他人一起起身迎接。

“好了,不必拘束,都是一家人,你們先坐下吧。”荀若水進來微笑著說道,然后越過五人,走到了最前面和她們相對的一張書案前,坐了下去。

“我知道你們都好奇為什么這個時候教導你們,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你們都長大了,在這謝府我和老爺都是你們最親的人,都可以包容保護你們,可長大之后,你們都是要離開謝家的,我若再不教你們些真正有用的東西,你們如何在外頭安身立命?”

“也許你們當中有人會想,憑借荀謝兩家百年世族的地位,憑借著右相府一人之萬人之上的權勢,誰會有膽子為難你們?你們到哪里都可以橫著走。”

“但我要清楚地告訴你們,這些都是大的表面上的東西,而你們如果遇到難事,那則是一個個具體的問題,一道道實質的目光,一張張莫測的面孔,火煉真金,真金子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遇到火,如何在遇到火時顯現出自己的成色?這就是我最想告訴你們的。”

荀若水的話很直白,也很真誠,似乎和那個她們熟悉的端坐在正院高高在上的謝夫人不是一個人。

不過謝笙想到前幾日夫人和她談論交易的樣子,心中有些釋然,原來夫人真的有兩幅面孔,平日里端莊優雅,有事時卻如此直白犀利,不在乎規矩。

其它幾人也有類似的感覺,就連謝長汐也覺得有些異樣,她雖然一直覺得母親的優雅之下還隱藏著什么,卻沒想到揭開之后卻是如此直白犀利。

荀若水沒有在意自己帶給幾個女孩的沖擊,繼續高聲說著。

“如何顯現自己的成色?首先肚子里得有真東西,就像星辰閣的木念,一個無權無勢的孤女,百草堂的醫師學徒,一被選為星辰閣的傳人,不僅星象之學精進,連醫術也沒拉下,機會是機遇也是烈火,在此之前,你們要讓自己的肚子里裝滿真東西。”

一聽到木念,謝長汐的眼神就變了,又聽到自己敬愛的母親如此贊揚,謝長汐的臉更是冰霜一片。

謝笙也沒想到救治自己的木念竟然和自己一樣是個孤女,聽說木念和謝長汐的年齡一樣,都比謝笙大兩歲,如今也就是十五歲,謝笙很清楚先診治自己的是一位太醫,后來才是木念,那個木念如此年輕就如此厲害,謝笙真想再見一次。

其他三人也瞪大了眼睛,她們都聽說過木念之名,不過因為謝長汐拒絕成為星辰閣的傳人,京都貴女們也無人在意那個要一直呆在山上的星辰閣,所以她們從未在意木念,如今竟然聽到夫人如此贊揚木念,都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謝笙,難道是木念救了謝笙才入了夫人的眼?那豈不是說謝笙在夫人心中很重要嗎?

她們雖都問著夫人喊母親,可到底不是夫人親生,府里幾位小姐們身邊不管是侍女還是份例都一樣,她們以前只覺得是和謝長汐一樣,雖知道二姐姐會得到母親私下的貼補,但她們也覺得自己是被重視的,如今想來,謝笙一次也沒去正院請安,也沒和眾人打交道,只呆在小院子里,待遇好像也跟她們是一樣的,衣物料子都是如今京都時興的,剪裁也十分得體,除了沒有侍女,似乎都和她們一樣,她們心頭突然產生了某種危機的感覺。

荀若水見底下的幾個人終于都變了臉色,心里才暗自點頭,作為一個活了三十多年的人,她很清楚對著年輕人說再多道理也沒有她們親身經歷來得印象深刻。

她并不了解星辰閣的木念,但她很清楚剛剛來過的木念會給這些養在深閨里的女孩最直接的刺激,而面對這種刺激她們能展現出什么才是看清她們最好的機會。

荀若水并不認為自己很了解這些女孩,就像當年荀家的人也不了解她一樣。

這些年來她一直放任女孩們自由成長,保持規矩,不去干涉,她們都在自己的小院有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不過長大了,每個人都會面臨更廣闊的

天地。

她要提前給她們施壓,讓她們對閨房之外的天地多些了解。

“接著就讓月嬤嬤告訴你們一些有關京都各府的真東西,不過不允許任何人用筆記,如果你們懷著腦袋記不住還可以用筆的想法,我想你們的腦袋永遠記住不了多少東西,真正的生活里你們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各種限制的,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認清自己的腦袋幾斤幾兩。”

謝笙掃視了一下四周,這才發現大廳里除了那兩個跟著夫人的嬤嬤和四個侍女,其余的下人不知何時都已經不見了。

這樣想讓林嬤嬤幫著記憶也不可能了,謝笙對自己的記憶力并不自信,印象中從小到大只有那些讓她印象深刻的書籍和句子才能記得時間長些,平日里看的書都是過目就忘。

就在謝笙苦惱之際,月嬤嬤走到眾人的面前,行了一禮,準備開始說話。

謝長汐最先反應過來,起身回了一禮,謝笙她們也趕緊跟著起來行禮,這無關身份,是對月嬤嬤教導的尊重。

月嬤嬤眼中有了些笑意,待眾人都坐下,她才開始講。

“大夏以武立國,距今已八十余年,歷經四代君主,如今在位的是第五位皇帝,當今陛下八歲登基,改年號為元朔,如今是元朔七年,因陛下年幼,先帝遺命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又任命四位大臣輔佐陛下,分別是咱們府老爺、左相府柳風嵐大人、大將軍林無知大人和衛國公陸績大人。”

“其中陸績大人的外甥舒朗公子和咱們府大少爺長清公子都曾是陛下的伴讀,不過三年前太皇太后不再垂簾,陛下開始在點蒼宮批閱奏折,只是大小事情還需報請太皇太后知曉,而舒朗公子離宮去了虎賁營受訓,長清公子進了南城的太學。”

“陛下有一個同胞妹妹,甚得太皇太后和先帝的喜愛,被稱為無憂公主,如今十三歲,住在云起宮,此外,皇室女眷中還有兩位陛下的姑姑需要特別留意,一位是陶樂大長公主,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兒,先帝的胞妹,嫁給了堂邑侯陳昭,長居京都,膝下有一兒一女,女兒就是容姝郡主,還有一位是陶然大長公主,雖非太皇太后親生,卻嫁給了在西北手握重兵的唐嘯唐大將軍,膝下二子一女,女兒被封為柔嘉郡主,自先帝去后,就一直在西北,不曾回京。”

“左相柳風嵐大人曾是太學最優秀的學生,如今他身居高位,對太學出身的官員都影響甚大,他膝下嫡出的有二子一女,柳家大小姐柳琦如今十六歲,七年前也就是她九歲的時候就曾以一首詩得到太皇太后的稱贊,是京中最有名的才女,不過柳家原本只是鄉下普通的耕讀之家,只這一代才進了京都,根基不深。”

“衛國公一族曾隨先帝征戰四方,多年來一直和皇室親近,當代衛國公陸績大人更是戰功赫赫,就連衛國公夫人也曾隨軍征戰四方,只不過一次受傷,衛國公夫人的雙腿落下了病根,也失去了懷在腹中的孩子,至今無所出,舒朗公子是陸大人的外甥,聽說小時候母親就去了,繼母對他不好,他就獨自跑來京都找陸大人,先帝很是喜歡這位公子,就破例讓他成為了皇上的伴讀。”

“林無知大將軍聽說是屠夫的兒子,后來因為在軍中殺敵勇猛,入了在前線視察的先帝的眼,后來還在京都為先帝駕過車,隨后步步高升,被先帝委以重任,不過林大將軍至今未娶妻,只聽說當年傾戀一風塵女子,又不知為何親手殺了那女子,后來便再無消息,不過他從軍中戰士的遺孤中收養了一子一女。”

……

……

月嬤嬤的聲音并不算多么悅耳,但眾人都聽得很認真,這是以往她們很少知曉的事情。

雖然她們不像謝笙那么極端的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子,但是世家大族,庭院深深,身為閨閣女兒,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她們接觸的都是閨閣中的事物,荀若水雖沒有具體要求她們必須守女兒家的規矩,可就連謝長汐最熟悉的也只是畫畫,謝長芷則是熟悉刺繡,謝長萱愛侍弄些花花草草,謝蔓則是喜歡首飾衣服,所有人都很少知道朝廷中的事情。

剛開始她們年紀尚小,不方便出去,這兩年年歲大了,荀若水因為一直不喜應酬,也很少出門參加宴會,她們和京中的貴女交集很少,這些信息竟也是第一次知曉。

尤其是聽到大將軍林無知的時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這樣可怕的人也會成為朝廷重臣。

謝長汐曾在宮里的宴會上見過林無知的養女,依稀記得那個女孩叫林千蕁,年紀和她一樣,說話很是凌厲。

謝笙也有些吃驚,不過她最驚訝的是謝府的權勢和荀若水身邊人的能力,一個夫人身邊的嬤嬤就可以對京都權勢最大的幾家了解得如此清楚。

她到底身處在怎樣復雜的環境,謝笙心中有些茫然。

她倒是曾看過史書,不過都是帝王將相建功立業的事情,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原來也身處在這樣的家族之中,想要從這樣的家族離開,即使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養女,也很難不惹人注意吧。

如果沒有夫人荀若水的支持,她一定不能安全無虞的離開吧,可那

三個條件,想來也不會很容易。

謝笙猶豫著卻也明白這猶豫沒有多少用處,她需要更進一步的行動。

月嬤嬤的講述也進入了尾聲。

“今天就先到這吧,以后每天上午你們都需要過來。”

月嬤嬤結束之后,荀若水沒有多言,直接宣告了第一天教導課程的結束。

眾人行禮告別之后,謝笙在聽雨閣外追上了荀若水。

“夫人,我想跟您再談一談。”

荀若水停了下來,扭頭打量著一臉鎮定的謝笙,心中有些訝異于謝笙居然是第一個冒頭的人。

“看來昏迷一次對人的改變真大呀,我們去湖心亭談吧。”

撇下跟隨的眾人,兩人走到了旁邊湖中心的亭子。

“有什么想說的就說吧。”荀若水站在欄桿前看著遠方說道。

“夫人的三個條件和朝堂有關嗎?”謝笙平靜地開口。

荀若水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覺得自己有能力摻和到這種事情里?”

“正是自知沒有能力,我才想問夫人。”

“有趣,不過我一向討厭朝堂,以后也不準備摻和進去,不過,可能三個條件之一是要你幫助某個人,但這也得等你證明你有幫她的能力之后。”

“具體您要怎樣幫助我離開京都呢?”

“方法很多,如果你能把三個條件都完成,你也可以自己提要求。”

“時間期限呢?”

“你下個月才到十三吧,很著急嗎?”荀若水有些詫異,回頭看向謝笙

“我希望越早越好。”

“真是直接,那我可以問一下你昏迷前后發生了什么嗎?我很好奇是什么讓你如此急切呢?”

荀若水本來并不在意謝笙的昏迷和選擇離開,在她看來,恐怕謝笙從來沒有把這里當成家,那么離開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此急切是為了什么呢?

謝笙并沒有與人談判的經驗,她剛才只想著要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甚至忘記在這個算不上熟悉的女人面前遮掩。

“我昏迷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星竹院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大石頭砸死了,醒來之后居然發現自己昏迷了半天一夜,我很擔心,所以想盡快離開。”謝笙半真半假說著。

荀若水挑了挑眉,沒料到謝笙居然是因為一場夢。

“我想你的嬤嬤肯定告訴過你,夢都是反著的。”

“可我覺得那像真的。”

看到謝笙篤定的模樣,荀若水想到了木念和星石,難道是木念用星石做了什么才讓謝笙做了這樣的夢,這預示著謝笙還是說謝府有可怕的災禍?

荀若水的臉色凝重了起來,她雖然不懂星辰閣那一套,但她清楚知道星辰閣在皇室心中的地位,如果和星石有過接觸的謝笙做了這樣的夢,那很有可能預示著什么?

“兩年,兩年之內我會告訴你那三個條件,如果你能完成,我就會送你離開。”荀若水說道。

“如果我不答應做這個交易或者完不成三個條件呢?”謝笙不為所動,繼續問道。

荀若水笑了笑,轉身又望向了遠方,說道:“我一向很尊重天命,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會當你從未出現過,如果你完不成,我也遵循交易的原則,不會提供幫助,現在,我們之間只是一場交易,不是嗎?”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謝笙看著荀若水的背影,認真說道。

……

……

答應荀若水之后,謝笙離開了湖心亭,荀若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謝笙走回了眾人等候的地方,意外地發現那位在聽雨閣里一直未搭理她的五小姐謝蔓也在。

謝笙對著她點了點頭,然后找到林嬤嬤,兩人就一起離開了。

就在謝笙和林嬤嬤快到星竹院的時候,又看到了氣喘吁吁的謝蔓不知從哪條道抄到了她們的前面。

“你有什么事嗎?”謝笙直覺對方是要找自己,于是開門見山問道。

謝蔓插著腰,低頭又喘息了一會兒,才直起身說道:“去你院子里說吧。”

“就在這里說吧,周圍沒人。”雖然決心要離開星竹院,但是謝笙依舊不想把陌生人帶回去,那是屬于她和林嬤嬤的地方。

謝蔓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如此小的要求也被拒絕,“看來你并沒有認清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謝笙有些奇怪,夫人和謝長汐都說要認清自己也就罷了,如今又跑出一個說要認清身份的人,難道大家說話都是這樣的嗎?印象中小時候家里不是這樣呀,難道是京都的風俗?

謝蔓見謝笙還理直氣壯地回嘴,心中很是生氣,但又擔心接下來的話被人聽到,于是強忍著怒氣小聲說道:“當然是你和我養女的身份。”

“這身份有什么需要認清的嗎?”

“哼哼,需要認清很多,比如今天母親說的火煉真金,如果從身份上來說的話,我們倆注定是被煉化的假金子。”謝蔓用

手指了指自己和謝笙,說道。

謝笙瞇了瞇眼睛,回想著荀若水的話說道:“夫人說的真假是肚子里有沒有真本事。”

“呵呵,”謝蔓譏諷地笑了笑,“本事?難道你自己呆在那座小院子里學會了什么真本事嗎?我們既沒有二姐的天才,也沒有三姐四姐受到的額外指導,拿什么去和她們比拼本事?”

謝笙皺了皺眉,反駁道:“夫人從沒說過讓我們競爭。”

“你還真個天真的傻子呀,”謝蔓生氣地盯著謝笙,說道:“如果你真那么天真的話為什么又那么勤快地往母親面前跑?不是想要改變以前留下的印象嗎?”

謝笙的眉頭皺得更深,說道:“不關你的事。”她不明白眼前這個不說事情一味生氣挑刺的人到底找她干什么。

謝蔓氣得直發抖,她指著謝笙說道:“你……你不要得意,母親肯定會識破你那賣乖的小伎倆,你什么規矩也不懂,在這謝府是得不到好的。”

謝笙看了一眼謝蔓,見她還是一味的生氣,便不甚在意的直接走了,她真的不懂謝蔓為什么要來管她的事情,好也罷,壞也罷,自己選擇帶來的結果只能自己承擔,她從六歲之后就很清楚,而且她相信所有的選擇都有好壞兩面,做出選擇只是個開始,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把控,她覺得謝蔓很無聊,似乎什么也不懂。

謝笙沒想到,后面的謝蔓也覺得自己今天來找謝笙是個巨大的錯誤,她本來是想警告謝笙不要以為被星辰閣的木念治好了病就得意到天上,謝笙的地位不會有任何改變,卻沒想到謝笙竟是個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反而讓自己氣個半死。

林嬤嬤一臉擔憂地跟著謝笙回了星竹院,她沒想到自從小姐醒來,事情就一件接一件地來,好像小姐突然從一個透明人變成了中心,她幾次欲言又止,直到午膳時,才把心里的擔憂說了出來。

“小姐,五小姐今天看似沒頭沒尾,但明顯對您突然進入夫人的視線之中抱有敵意。”

“嬤嬤,我知道。”謝笙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含糊不清說道。

林嬤嬤無奈地繼續說道:“那小姐,您有什么打算嗎?我雖然沒什么本事,但畢竟在府里還有一點人脈,還能打聽一下府里的動靜。”

謝笙有些詫異地停住了筷子,讓林嬤嬤幫忙打聽消息,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醒來的這幾天她已經發現前世那么多年的平靜日子其實是非常走運的,這其中一大半的功勞都要算在林嬤嬤身上,府里的銀子物品雖說沒有人克扣,可維持日常生活的奔走都是她替自己去做的,甚至因為星竹院只有她們兩個人,林嬤嬤一直以來連病也不敢生。

打聽消息是要冒風險的,而自己現在并沒有保護嬤嬤的能力,即使是和夫人所謂的交易,也是靠著夫人那莫名其妙的興趣吧。

“嬤嬤,不用了,雖然我不太懂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想在這座府邸里,沒有什么是瞞得過夫人的。”謝笙說道。

林嬤嬤笑了笑,她聽出了小姐言語中對于夫人的自信,雖然不知這自信是如何在短短的幾天中建立起來的,但她的心還是放松了下來,只要小姐有心就好,她從不覺得自家小姐比任何人差,即使如今對一切都不熟練。

接下來的日子里,謝笙每天上午都會去聽雨閣,只不過每天正院里的去的只有當天的授課人,月嬤嬤又講了兩天京都各府的事情,接著梅嬤嬤講了兩天謝府內部的大概事務,然后是冬青、夏紫、春竹、秋石各簡單講了一天。

謝笙這才知道原來這四個侍女居然各自分管著謝府中的一攤事,明明看著至比她現在大了兩三歲而已,做事都那么井井有條,而都有自己的特色。

謝笙再一次對夫人荀若水刮目相看,那并不是一個僅僅憑借身份地位在這謝府屹立的事情,怪不得會對她們說出那種火煉真金的話,也怪不得會說自己還沒有做事的資格。

謝笙知道這些,心情越發平靜,切切實實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也是她喜歡的風格,既然只是能力不夠而已,她會好好學習的。

除了荀若水身邊的人來讓謝笙她們開闊眼界之外,謝府還請來了京都有名的禮儀老師來再次糾正她們的起坐行止,謝笙是重點照顧對象,每天不練到腰酸背痛,老師就不會放她回去。

……

……

就在聽雨閣的課程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府邸的男主人謝淵來到了正院,自從上次歇到外書房以來,這些天他都忙著朝中事務沒有來過正院。

荀若水提前接到消息,已準備好了晚膳,兩個姨娘也被特意叫來在屋里準備伺候用飯。

謝淵沒有說話,只輕輕皺了皺眉,直到晚膳用完,兩個姨娘下去,謝淵才開口。

“上完茶,你們都出去吧。”他看著月嬤嬤和冬青她們說道。

“是。”

待冬青放下茶碗,月嬤嬤便帶著她們都低頭退出了屋子,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不用每次吃飯都叫上她們兩個,我如果想見她們自然會去的。”

荀若水知道謝淵

說的是兩個姨娘,叫她們過來只是多年來的習慣而已,不再叫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不以為意的點了點頭,然后微笑著看向謝淵說道:“老爺讓月嬤嬤她們出去不只是為這點小事吧,是朝中有什么事嗎?”

謝淵點了點頭,對夫人荀若水的敏銳很滿意,說道:“皇上今天私下里召見了我和柳風嵐。”

同時召見右相和左相,這是有事要發生的預兆,荀若水皺了皺眉,不過她沒有出聲,等待著謝淵接著說下去。

“皇上說無憂公主十三歲了,再過兩年就及笄了,公主想去南山學宮學習一段時間,讓我們兩家各選一個女伴讀陪公主過去。”

“南山學宮那可是林無知的地盤,”荀若水的眉頭皺得更深,“雖說規模比太學小得多,但是里面的學生也都是男子,太皇太后是絕對不會同意去公主去的。”

“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沒有立刻答應,但是柳風嵐那個老家伙卻在皇上面前大加稱贊,一力支持這個主意。”謝淵說道。

“柳家這是一心要站皇上這邊吧,但這件事情不僅是太皇太后,林無知也不見得同意,我可記得之前長清和舒朗想要進南山學宮都被他拒之門外,舒朗還和他的養子林千樹當街打了一架,最后被扔到了虎賁營,咱們長清也去了太學吧。”

“我也問了皇上太皇太后和林無知的態度,皇上說林無知已經同意,太皇太后那邊他會想辦法。”謝淵喝了口茶,說道。

“林無知同意了,”荀若水有些驚訝,進而目光變冷,雖然她對謝笙說她討厭朝堂,但身為荀謝兩族在京都的代表人物,她對朝堂上的事情并不陌生,尤其是對這些能夠威脅到謝家的人物,她更是有著十分深入的了解,林無知的冷酷是對所有人的。

“難道這些年對皇上的教導讓他的心變軟了?那他就不該阻止長清和舒朗進南山學宮呀,那本就是皇上的意思,可如果不支持皇上的話,他完全沒有必要此時對無憂公主張開南山學宮的大門,只要把事情推到太皇太后那邊就行了。”荀若水有些不解。

“我也不明白,但看皇上堅持的意思,我們還是先想一個人選先備著。”謝淵說道。

荀若水端起茶碗,喝了兩口,才說道:“雖說柳風嵐在皇上面前積極,但如今皇上也只不過十五歲而已,太皇太后對朝政放手的意思還不明朗,他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就投下重注的,所以柳家的人選絕對不會是他們家大小姐柳琦,應該是二小姐柳瓔吧,我記得那只是個中規中矩的小姑娘。”

“夫人說得極為有理,”謝淵想著柳風嵐這些年行事作風如同狐貍般老謀深算,完全是做得出這樣的選擇的,點了點頭,又看向荀若水,問道:“那我們府里應該選誰?”

轉而他又想到秦升前幾天說的聽雨閣的事情,有些好奇道:“聽說你正找人在聽雨閣教導府里的女孩子,難道是提前聽到了風聲?”

荀若水一愣,隨即哭笑不得的說道:“我那只是因為小六生病的事才發現女孩子們都長大了,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會教導孩子,尤其是小孩子,所以趁著她們這會兒大了卻又不算太大的時候,趕緊找人教教她們,省得以后她們埋怨我這個母親從小到大什么也沒教過她們。”

謝淵尷尬得咳咳了兩聲,心里有些埋怨秦升為什么要告訴自己這個消息,要不然他也不會產生如此離譜的猜測。

他的這位夫人什么都好,只是在教育孩子們的問題上一向自承無能為力,他也無可奈何。

“那你最近應該對她們更了解了吧,”謝淵趕緊轉了話頭,說道:“你覺得誰最適合做這件事情呢?”

荀若水也恢復了平靜,說道:“雖說最穩妥的辦法是跟柳家一樣選個中規中矩的,但是那樣對我們來說就沒有太大意義,要想占得先機,首先考慮的還是皇上的想法,皇上這個時候如此強硬,果然還是想通過南山學宮進一步收服林無知吧,無憂公主肯定是抱著觀察收服人才的目的去的,而林無知退讓則很有可能是因為這兩年他對咱們少年天子比較滿意提出了某種條件。”

荀若水越說越覺得這種情況最有可能,她腦海里一一閃過幾個女孩的模樣,長汐性情太過驕傲又太專注畫道,而且身份不合適,完全不適合,長芷是個有責任感且謹慎的孩子,比長汐更像個姐姐,算得上中規中矩,長萱更活潑天真,沒有半分心機,不太適合和公主柳家的人打交道,謝蔓則敏感多思,然而心思全擺在臉上,太容易被看透,謝笙……則是倔強直接,不卑不亢,雖然態度很讓人喜歡,可是完全想不出她會屈居人下,即使是公主之下的可能,某種程度上,她是一個和長汐很像的一個人。

沒有特別合適的人選呢,荀若水有些苦惱。

荀若水最后也沒有確定選誰,只是她知道這事拖不得,因為她的兒子謝長清想進南山學宮的事情,她知道南山學宮新生開學的日子并不是和太學類似的七月中旬,而是六月初,如今已進了四月。

第二天,她又來到了聽雨閣,謝笙正在跟大家一起聽宴會上的規矩,見荀若水過來,便跟著起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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