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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后娘娘薨逝,元帝陛下的身子也每況愈下,大大小小的事務都送與江瀾殿處理。
此時的江哀玉,正伏在案頭,處理著大大小小的事務。
江黎站在江瀾殿的門口,一拂塵,收斂了臉上所有的神色。通傳的小奴跪上前來回話:“黎大人,殿下宣您進去?!?
江黎躬著身子,跪爬進了江瀾殿。
作為家主身邊的近身隨侍,又是陛下親封的大總管,他本可只躬身行禮的,可如今大勢盡數歸了這江瀾殿。他不過就只是個奴才。日后若還想為新君效力,可得有個奴才樣。
江哀玉批復完一本奏折,才開口:“父親可有何吩咐?”
“回殿下的話,家主在書房等您。”
江哀玉又寫了幾個字,道:“我知道了。”
“父親這時候召見你,準沒有好事。”
江佩止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整理方才妹妹處理好的公文,有幾分漫不經心,卻一語中的。
“是不是好事,不也要辦嘛。”
大小事務都送到了江瀾殿,勞心勞力的,這次叫妹妹去書房,定是又要交付些什么事情。能有什么好?
江佩止從背后輕輕環著她,將腦袋搭在她肩上,低聲耳語,氣如芳蘭:“不管你有什么事,記得陪我?!?
江哀玉偏頭:“哥,我每次都只陪你一個人,是不是有點虧了?”
江佩止一愣,心臟都嘭嘭嘭的跳。他主動地輕含著妹妹的耳垂,吃味地咬了一下:“最多三個。”
“三個?算上哥哥和我嗎?”
她耳邊響起江佩止霸道而薄怒的聲音:“算?!?
江哀玉低低地笑出聲:“那今晚,就勞煩哥哥帶著他,在房里等我了?!?
江佩止吃味地咬著她的耳垂,酥酥麻麻的,像是要將她整個吞噬一般。
“好了,哥,別鬧。”
“只有我?!?
“什么?”
“我說,今晚只有我!”
一想到他最疼愛的妹妹竟要和別人有肌膚之親,他就疼得深入骨髓。
她新婚的那一夜,他跪在門外,就好像有千只萬只的螞蟻來將他一點一點地咬碎。支離破碎后,他還得撐著骨架遠遠地看著她和她的丈夫相濡以沫。
他不許有人來搶她,至少在他面前不可以!
“哥,我逗你玩呢,別生氣了?!?
“以后我不會來江瀾殿了。”
“哥?”
江哀玉有些亂,只回過頭看見哥哥認真的模樣。
“你要找我,就去慕商殿。”
“怎么了,我的好哥哥,這里誰惹你了?我一定幫你教訓他!”
“沒有誰?!?
江佩止也覺得自己心很亂。
“以后不會來了?”
“……”
江佩止說不出拒絕的話了,尤其是對著妹妹這張臉。他心里也升起一絲道不明的情愫,這江瀾殿的妖童美婢這么多,不知何時何日才能想起另一座宮殿。
“以后不來了……也行。”
江佩止聽見這話,轉身就走,沒有一步地停留。
“以后不來了,現在就不要走了吧,”江哀玉看著哥哥依然離去的背影,“一輩子都不要走了吧?!?
江佩止驀然停下了他的腳步。
半晌。
“你還不快去書房?父親都該等著急了?!?
江哀玉也走到了門口,道:“你還叫他父親,是不是該改口了?”
江黎在前領路,隨著殿下走走停停,本就謹小慎微,此刻更是心驚膽戰。他忽而冒出一個想法:不叫父親,難道還叫岳父嗎?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我……”
“快走!”
江哀玉被她哥推出了江瀾殿,不留一點情面,沒帶一絲猶豫。
“哦,那我走了。記得等我回來。”
江哀玉沒聽見他回答什么,也沒看見他什么表情。就只看見哥哥的背影,像是一堵墻,又像是一陣風。
……
“過來了,”江家家主依舊是那么的儒雅風流,只是相比之前,蒼老了不知多少。他平穩地聲音里,還帶了幾聲咳嗽,“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些勢力要交給你?!?
江哀玉微愣,父親從未鄭重其事地托付過什么,從來都是看她和哥哥猶如隔岸觀火,放任自流。
江氏能傳承上千年屹立不倒,自然是有些底蘊的。
江齊光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道:“你去內室見一個人。”
他握筆沉穩,似乎在寫些什么。
雖然不明白父親想要做什么,但江哀玉還是只身走進了內室。
室內燃起的橘香讓人格外的清醒。
江哀玉見內室沒有人,有些奇怪,便坐在椅子上等了等。
不久,便有人奉上一碗紅茶。
江哀玉順著抬頭看去,
卻看見了一張讓她錯愕的臉。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奉茶的人一舉一動都恪守著規矩,當即跪在地上,引得他身后放著的規矩隱隱作痛。
“下奴…見過殿下?!?
隨即,他便深深地叩首,身軀忍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哭泣,還是懼怕。
江哀玉將茶水打翻在地。茶杯碎成一片一片,似乎就像是此刻的心。她看著眼前人的一舉一動,那么熟悉,卻那么陌生,陌生到她不敢承認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文錦。那個單純、善良、陽光明媚的文錦。
她回避著他的存在,只盯著那燃著的香爐:“所以,你認識我對嗎?”
文錦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哭腔:“是,是的。”
他平復著自己的心情,解釋到:“奴是潛伏的一員,是被精心挑選和調教后,送到您床上的…玩物…”
江哀玉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她聽得出他的脆弱,是那么地想讓人去呵護。
但從她知道他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錯誤。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圈套、一場騙局。從一開始,就是在劫難逃。
“從前呢,從前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嗎?”
江哀玉想要抓住文錦的衣領,去瘋狂地質問。但她沒有行動,只是目光越來越深邃。
文錦想要解釋,將一切都解釋得明明白白,但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陷進去了,在這一次任務中完完整整,徹徹底底地陷進去了。
她的溫柔,她的體貼和他聽說過的每一個她都不一樣。那一份獨屬于他的情感,被他親手毀去。就算是強忍著,淚水還是一行一行地往下落,泣不成聲。
“假亦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你想說什么,你說清楚,好嗎?”
最后的兩個字,溫柔得不像話,與此同時,一滴斗大的淚珠劃過她的臉頰。
此刻的文錦倔強地抬起頭:“都是假的,我一直在騙你……”
“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江哀玉篤定。她明白他的單純,不是作戲的那種單純,而是真真正正的干凈。說到底,他和明墨生不一樣。
剎那間,江哀玉似乎明白了什么。
文錦……勢力……
她道:“你是父親的人?!?
江哀玉幾乎是脫口而出,她深吸了一口氣,回到了外間,看見父親。
他依然在寫一幅字,正好收筆。
江齊光頭也沒有抬,道:“有什么想說的?”
江哀玉收斂了情緒:“讓他走?!?
“你讓他去哪兒?”
“遠離是非的地方……江瀾殿不適合他!”
見父親依舊云淡風輕,江哀玉極力想掩飾自己的慌亂。
“玉兒,”江齊光放下了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父親!若是為了江氏萬年基業,我可以放手。但他不過是一個、一個……”
江哀玉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去形容文錦。
“你的心已經亂了。你是我江氏的繼承者,是下一代凰帝。他能牽動你的心,就不再是一個小人物了。而這樣的人,“潛伏”能造出千萬,你可明白?”
江哀玉不甘心地盯著父親,只聽他又道:“好好想想吧。“潛伏”的調動方式,我已經加密發送給你了。想通了,“潛伏”將會是你最好用的工具,想通了,你便知道,要對他如何做了?!?
等父親離開書房后,江哀玉才注意到書桌上的字:情深不壽
……
“你去問問,父親把…文錦,安排在何處?!?
江哀玉有些頭疼,父親說得沒錯,她的心亂了。
凌簫剛為主人換上鞋子,便又叩首稱是。
又是這位文公子……但他為何又與家主扯上了關系?主人不是一向都將人藏在宮外嗎?
隨即,他又聽見主人道:“算了,我自己去問罷。”
江哀玉就向父親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此時,沈竹風闖了進來,引得江哀玉有些不滿:“誰許你進來的?”
江瀾殿的書房向來不許人進,就連她的正室也不例外。
沈竹風似乎被這陣勢嚇到了,當即柔弱地跪在原地:“奴家想著您今晚沒有傳膳,便讓小廚房做了些您愛吃的雪霽羹和玫瑰豆蓉酥……”
“今晚當值,沒有攔住側君的,一律送回海棠閣?!?
見君上是真的發了火,沈竹風一下子就腿軟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不敢狡辯。他明白這個時候犟嘴,只會引來君上的厭棄。
他的眼睛紅紅的,連眼淚也不敢掉。
江哀玉見他這樣,心便軟了幾分。她將人拖到了臥房,丟到了床上。
“君…君上,奴…家怕…”
“你也有怕的時候。”
江哀玉的語氣淡淡的,山雨欲來風滿樓。
沈竹風撲上前去,抱住了君上的腰,開始撒潑
打滾起來:“奴想您了!您這么久都不來看奴家,奴家才不要像別人一樣傻傻地在宮里等您。您是奴家一個人的,別人不能搶走!”
江哀玉真是拿他沒有辦法。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沈竹風就很喜歡纏著她,還傻乎乎地耍無賴。
她嘆了口氣,道:“別的也就罷了,下次你要是再擅闖書房,我就打斷你的腿。”
沈竹風沒有說話,只是嘟著嘴。
心里嘀咕著憑什么慕商殿下就能在書房暢通無阻,而他連進來都不可以。
慕商殿下以前還是君上的政敵呢,哼。
江哀玉輕撫著沈竹風的頭發,吩咐凌簫道:“傳膳吧?!?
楚家再不復榮光,驚變的那個晚上,電閃雷鳴的,讓人好不心慌。
雨夜。
只有率先知曉消息的楚長安在逃,漫無目的地逃跑,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已經登上返程飛機的女兒回到老宅。
這一路坎坷,結果確出奇地好,他甚至還知道了兒媳背后站著的是凌家。
當他在機場拽著一臉不情愿的楚鳶鳶的時候,覺得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注意著他。
機場的一個餐廳。
榮采兒正喝著服務員端上來的第四碗米線的湯水。
沒辦法,小時候在孤兒院挨了餓,總是飽一頓,餓一頓的,想吃東西的時候就會吃得特別多。
她在這里,除了親自督辦放楚長安離開的任務外,還在等一個人。
一個和她長得一樣的人。
“把視頻給我!”
來人雖和她長相相同,可那樣飛揚跋扈的氣質可不是她有的。
榮雙兒一屁股就坐在她對面,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拿出鏡子開始補妝。
本就是雙胞胎,除了榮雙兒,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發現,此刻在黑色沖鋒衣里不見容顏的采兒已經和雙兒一模一樣了。
榮采兒一言不發,緩緩地靠近她,一記手刀,就將她擊暈。
當榮雙兒醒來的時候,已經在楚家老宅了。沒水沒糧,甚至也不見榮采兒,她在柴房里干嚎了幾日,也沒有人理會她。
被關在隔壁的的楚和丞早已沒了氣力,他只隱約感覺有人被關進了他的隔壁,那樣的聲音很像她,卻又不像她。
像的是聲線,不像的是氣質。
那夜雷雨交加,所有人都被關在自己的園子里,唯獨他,被提出來扔進柴房。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人將他架了出去,又喂了吃食。他才一點一點地清醒過來。
他清楚地看見他原本應該在他隔壁柴房的妻子,坐在奶奶的位置上。
“采兒…采兒?你在干什么?”
榮采兒一言不發。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最恨的人像一張白紙一樣無辜!她最恨的就是這點!
“采兒,你干什么!!!”
她將一杯白水倒在老太太的頭上,被擒起的下顎,流進了許多水。
當了這么多年的楚家主母,也不是白當的,只是諷刺地笑。
“當年,你就是這樣讓人將大紅花灌進我嘴里的。”
“你說什么?你們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嗎?”榮采兒惡狠狠地問。
“他什么都不知道?!崩咸届o地答,顯得榮采兒十分的惡毒。
“呵呵,采兒?你覺得我是采兒嗎?你分得清誰是采兒嗎?”
“采兒,你在說什么??”
楚和丞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對,我是采兒,呵呵,我確實是真的采兒,可是你的采兒要被拖出去喂狗了!”
“采兒,你到底在說什么啊啊???!”
楚和丞有些崩潰地大喊。
“還記得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嗎?我和你在深山里走失了,我走到一戶農家,他們好意地收留了我。呵,我就奇怪,那里怎么會有人家。原來是我的好姐姐和你的好奶奶設下的圈套!”
楚和丞瞪大了眼睛,那夜他們確實走失了不錯??墒菦]有什么農家收留,不過半個時辰,他就在一處石洞中發現了昏迷的采兒,將她抱帝都醫治。
“你知道嗎?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采兒,我……”
“你受不了了?這些年和你同床共枕的人不是我?對你來說也沒什么關系,反正都長得一樣,你也區分不出來!”
楚和丞不自覺地發顫,他的確是感覺到采兒和以前不一樣了,讓人不喜,甚至是厭惡。
可是,可是他總是心存僥幸,還惦念著以前的采兒。況且,婚前婚后發現對方并不是夢中情人的模樣,也算是正常,他不想傷了采兒的心。
榮采兒看見他這樣很高興,他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什么都說了也不會傷他半分,她也要全說出來。
“那夜,在農家的牛棚里,我被強奸了,哦,不,不是人,是一群兇狠的野狗。”榮采兒森然地盯著他,
卷起袖子,露出陳年的咬痕和抓痕,還有一些被鞭笞后浸泡在鹽水里的痕跡。
兩年多夜以繼日的折磨,她始終不明白,她到底犯了什么錯??!
“你看,你好好看看!”
這也是為什么她偽裝榮雙兒需要全副武裝,因為榮雙兒的皮膚光潔無瑕,吹彈可破。
“看見了嗎??我被人帶回了帝都,親眼看著你們結婚,上床!你們新婚之夜,我被人堵著嘴,強迫看你們性交!!”
“你別說了!”
“你知道嗎?你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已經懷上了你的孩子?。?!眼看就要流產,你奶奶又派人給我送來了大紅花!一灘血水,流得干干凈凈?。 ?
“我求你別說了?。 ?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這里,你看到我了嗎?采兒,采兒?你知道誰是采兒嗎?”
“啊啊啊啊啊啊?。。?!”
半年前,她曾經逃出來過一次。
就是那次,她終于遇見了生的希望。她被“玫瑰”看中了,向主上效力。從那時起,她就借榮采兒的身份行事。
只有在“玫瑰”里,她才活得像個人。
她才能忘了那個忘恩負義的姐姐。
在孤兒院的時候,她大冬天的只著一件單衣,讓生病的姐姐裹在被窩里;她每一頓都省了又省,將好吃的都留給生病的姐姐。
后來的后來,她才知道,姐姐的病在十歲那年就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她想忘了,她外祖母在病榻前對她們說:“你們姐妹要守望相助,不要,不要再受奸人挑撥,生了嫌隙?!?
外祖母最后只看著她,虛弱地到:“保護好姐姐,她身子弱,再也受不得寒了。”
她當時不懂,為什么外祖母會這樣對她說。
現在她明白了。
當年的外祖母也有一個雙胞胎的姐姐。
她們姐妹原本感情極好,卻喜歡上了同一個男人??赡悄腥讼矚g的是外祖母的姐姐,外祖母原本打算就此放棄了。
有人誆騙外祖母說,將一個桐木人放在她姐夫的家中的涼亭下,就可以讓男人回心轉意。
她信了。
卻沒想到那個誆騙她的人在眾人面前揭露她,說是她受了她姐姐的指使,想要害那個男人的母親。她姐姐被她連累,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孩子也沒有了。
外祖母一定是覺得,是她還對男人心存幻想,才落入別人的圈套,害苦了姐姐。
最后一個人走了,嫁人,生子,過上了平淡的日子,再沒了聯系。
最后的最后,在外祖母去世之后的第二年,她雙親出了車禍,她和姐姐被送到了孤兒院。
她犯了什么錯?
榮采兒現在明白了,當初那個男人是楚家的前代家主,那個構陷之人就是現在的楚家老太太。
楚家的老太太是妻,她祖姨是妾。
再簡單不過的妻妾相爭,再簡單不過的嫉妒。當初楚家的老太爺迫于家族壓力娶了老太太,又真心愛上了她祖姨。
若干年后,老太太的親孫子又被一個出身低微的女人蠱惑。
對于老太太來說,這個女人,長得如此像她的心頭恨,而她的孫子又和她的丈夫長得如此相似。
每日見他們纏綿,就是揮之不去的陰影,而這一次,她再也仿佛再也沒有理由阻止,再也不能以妻子的身份,將丈夫奪回來!
于是,老太太搭好了戲臺,讓雙生花的悲劇再一次上演,似乎,更悲了。
她這一生在這四方的天里也沒什么想頭了,不知最后是什么樣的力氣……
她瞧見一個托盤旁,放著一把匕首。掙脫開挾持她的人,瘋狂地捅向榮采兒,仿佛要和這個女人同歸于盡。
她出現了幻覺。
這個女人,奪走了她的青梅竹馬,奪走了她原本的幸福。
榮采兒被捅了幾個血窟窿,她最后的意識里,是將匕首捅進老太太的身體里。
“不?。。““““““““。。?!”
凄涼的楚家老宅發出劇烈的慘叫,悲哀到了極致,就連包圍整個老宅的暗夜軍團也有些背脊發涼的感覺。
……
大洋洲的北行宮中。
夏日絢爛,花紅柳綠,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花園中,扎著一個紫藤花的秋千。
元后娘娘打著扇子坐在秋千上,嘴里嘀咕著:“小沒良心的?!?
乳母江琴在一旁笑道:“娘娘,小殿下還小…”
“還小,這么小就這么鬧騰,長大了還得了?”元后娘娘十分嫌棄她才生的這個女兒。
在世家大族里,過得最苦的就是女孩子。
要么就像男孩子一樣,四處奔波勞碌;要么就像現在的她一樣,受困于籠中,不得自由。
其實說來也奇怪,她要去什么地方江齊光都會同意,可她就是覺得不舒服,渾身不爽利。
自從生了這個女兒,真是
片刻都不得安寧。一離開這小崽子就哭,除了她也沒人哄得好。
“娘娘,該回去了。”江琴看天色也不早了。
“才出來多久?”
“娘娘,您在月子里,吹不得風?!?
“我吹不得風?是這小沒良心的吹不得風吧,我才不回……咳咳咳……”元后娘娘掩著嘴咳嗽了幾聲。
“娘娘,還是回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元后娘娘搖著她那把扇子,儀態萬千地回了房間。
她在家的時候就喜歡做一做陶藝,搞一搞畫展、珠寶展什么的。
被江家迎娶進家門后,江家的門楣不允許她做陶藝拿出去售賣,她自然漸漸地失去了興趣。
而她辦的這些藝術展受到各方的追捧,全是為了砸錢而砸錢來的,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她可沒工夫和這些人虛與委蛇。
于是,每天逛一逛后花園就是她最大的樂趣,至少她可以真心地侍弄花草??删瓦@么小小的愛好,都被這個新出生的孩子剝奪了。
“娘娘別不開心了,”江琴奉上茶水,“慕商殿下今日受封了少主的位置,晚飯后要來拜見您呢!”
“切,無趣?!?
這個兒子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次,好像比他老子還忙一樣。
“娘娘快別不高興了,算算日子,今晚君上應該也會過來的。”
“誰稀罕他來?”
不見人影,一天到晚地都不見人影,好像她就沒這個丈夫,沒這個兒子一樣,還不如未出閣時當姑娘痛快。
快煩死她了。
“你說說他江齊光一天到晚的在干什么?忙著找小三?”
“……”
江琴只是笑笑,這話她可不敢接。
不說是江家,就算是四大家族,甚至一線家族,無論男女,也沒有那個家主只有一人相伴的。就他們家君上例外,由始至終就只有元后娘娘一人。
“這日子啊,一天一天的,淡得很,無聊得很。小沒良心的,你說是不是?”
尚在襁褓中的江玉落咿咿呀呀地笑,好像很高興似的。
“真是個沒良心的小家伙?!痹竽锬锒寂@襁褓中的嬰兒好像又得了點寬慰似的,又問江琴,“小殿下的封號定下來沒有?”
“還沒呢,家主大人不是說讓娘娘親自選嗎?”
“親自選,那還不是別人定的,避諱這個,避諱那個的,都不好聽?!?
“怎么不好聽了?”
一道溫潤的男聲從簾后傳來,應答著。
江琴見此狀連連俯首退下,一眾的小奴也都跪地迎接最尊貴的主人。
“我說,你讓人給小玉落擬的封號都不好聽。避諱我,避諱你的,什么安樂,福康,長平,聽著都好老土?!?
“這也是對孩子的一片心意,希望她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
“切,要我說,就應該從你名字里取一個字,我名字里取一個字,那才像是我們手心里的小公主,以后嫁了人才不會被夫家欺負?!?
江家主深以為然,失笑道:“那依娘子看要定個什么封號好呢?”
“嗯……”這可難不倒她,“就江瀾好了,江齊光,樂瀾珊,聽著就很配?!?
“好?!庇谑墙抑髁ε疟娮h,江玉落這個聽著就有些大逆不道的“江瀾殿下”的封號就這么定了下來。
晚飯后,慕商殿下來北行宮來拜見元后,中規中矩,生人勿進的樣子。
元后娘娘自然也不想和這么個孩子親近,就想要早早地把他打發走。
沒多大的江佩止已經有了幾分少主的風范,道:“妹妹呢?”
恨不得自己一個人做陶藝的元后娘娘正好想把這倆孩子一起打發走,急急忙忙道,“吃了奶正睡著呢,那邊,那邊,你去找江琴!”
小小的慕商殿下一本正經地起身,離去。
正幫她和泥的家主大人啞然失笑,引得元后娘娘側目。
“我說,我過生日的時候你打算送我什么?。俊?
“你猜?”
“我要你送我一些驚險刺激的東西!最好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好。”
……
于是在元后娘娘生日這天,元帝送了她一件她從來沒有見過實物的東西。
一枚虎符。
上有“暗夜精英”四個字的一半。
“這是什么,虎符?音、夕、青、青什么……”
“是‘暗夜精英’?!?
“哐當——”
這寶貝東西就這么摔在了地上。
“暗,暗夜軍?”元后娘娘趕緊把地上那塊不起眼的銅塊撿起來,呼了好幾口。
暗夜軍團,她早有耳聞,直屬于家主的勢力,宛如暗夜血刺,是江家的立家的命脈之一啊。
“要不起,這我可要不起,我媽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不說,岳母大人怎么會知道。就算
知道了又怎樣?我給你的?!?
“江齊光,你長點心,這可是暗夜軍!你們江家立命的暗夜軍,別人覬覦不是死路一條啊,連累整個家族,我不成了家里的千古罪人,我媽非把我打死不可!”
“不會,”江家主握著愛妻的手,將虎符放在陽光下,迎著光,可以看見虎符上刻著的幾個字:“愛妻樂瀾珊”。
元后娘娘雙頰緋紅,嗔怪道:“沒羞沒臊的,誰是你愛妻?”
“當然是這個叫樂瀾珊的女人了?!?
“誰理你!”
“娘子,這回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你了?!?
“誰是你娘子,不要臉?!?
“娘子是你,不要臉是我。”
真是沒法交流了!
誰知道在外面人人懼怕,事事儒雅的江家主說起情話來是這個樣子!
元后娘娘實在是臉皮薄,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跑開了。江家主見狀連忙去追,“別走!”
“你還有什么事啊,禮物也送了,快回去工作吧!”
“今天你過生日,還談什么工作?”
元后娘娘眨眨眼睛,這次特意取消她的生日慶典,不是因為他要去北歐辦公事嗎?她上次去他書房送綠豆湯的時候都聽到了,說是為了什么什么計劃的,好像特別重要的樣子。
“換衣服?!?
“???”
元后娘娘滿頭的問號。
誰來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么?
……
難得元后娘娘生辰,江家沒有任何動靜。這一天,元帝帶著元后便服來到了北歐度假。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這里給人的感覺好寧靜啊!”
元后娘娘躺在小艇里,看著遠方的橋上車來車往。
元帝劃著同款的小艇,有些笨拙地撞上了元后的小艇。
“你怎么這么笨,劃個艇都不會!”
“娘子,我還是第一次……”
“我也第一次,怎么沒見像你這么笨!”不得不承認,在藝術游玩方面,元后娘娘是很有天賦的。比如做陶藝,她第一次就能做出一件精美的杯子。
好巧不巧,元帝大人又撞上了元后娘娘。
“我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元后娘娘拿著槳就要去打他。
元帝倒是躲得挺快的。
“江齊光,你別跑!”
兩個人打打鬧鬧的,老夫老妻,卻又不像是已經孕育了兩個孩子的父母。
元后娘娘天真浪漫,一點也不知道這寧靜的背后是無數的暗衛在蘆葦叢里暗中保護,在水下潛伏盯梢。
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片刻快樂與幸福,需要別人的多少代價。所謂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不明此理,才是悲劇之始。
……
在北歐待了半個月,元后娘娘終于悶悶不樂了。她很好奇,江齊光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
于是,她悄悄地蹲在他書房的門外,等到他出去的時候,又悄悄地跟上。
跟到一半才發現不對勁。
平常他出行應當是前呼后擁的才對,就算是便裝,應該也會有不少人跟著,早就會發現她在跟蹤了??山袢蘸闷婀?,他身邊竟然沒有一個隨侍的。
這更加引起了元后娘娘的好奇心,要前去一探究竟。
見他鬼鬼祟祟地進了一條小巷子,元后娘娘付了出租車司機錢,也跟著下車了。
這個小巷子挺隱蔽的,就是讓人感覺挺不舒服的。
元后娘娘抱著自己的胳膊,探頭探腦的,驚訝的發現這是一條賣淫的小巷。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地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
哈哈,江齊光怎么會來這種地方嘛,就算要找女人也不會這么掉價吧。
不過很快,她就走不動路了。
在一群摟摟抱抱的男男女女中,她看到了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她僵硬地搖著頭,想要上前卻邁不動腳,想要后退也是無力。
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著什么“嵐兒”。
于是,眼淚就大朵大朵地流了出來,克制不住地,收都收不回去。眼看著他們走進了房間,眼看著他們關上了房門,眼看著他們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她的視線真的就模糊了。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卻控制不住地浮想聯翩。
她想起,在做愛的時候,他總是情不自禁地叫她“瀾兒”,她問他為什么,他說他喜歡。
呵呵,是喜歡那個“嵐兒”嗎?
元后娘娘渾身一陣惡寒。
她想起,她問他為什么不娶側室,他半開玩笑地說,她娘家勢力太大,他不敢。
呵呵,原來這才是殘忍的真相嗎?
她想起,她在他書房里聽到的,他準備來北歐辦公事??捎譃槭裁醋兂闪藥齺碛瓮??
呵呵,說不定就是頂不住她娘家的壓力,才拿她當幌子來這里和
舊情人約會的吧!
她想起,……
“想到什么了就說?!?
江家主坐在房間通向的密室里,看著這個他精挑細選送到羅素家當臥底的女人。
云嵐剛恢復記憶不久,打探到的消息有限,都一五一十地匯報了。
江家主若有所思,道:“他也是個謹慎的人,你先懷個他的孩子,然后繼續在這里當做臺。過不了多久,等孩子的瞳孔里的三葉花顯現出來了,他自然會接你回羅素家?!?
云嵐稱是。
她猶豫了許久,不知要不要說。
方才接頭的時候,主子爺問她“現在他叫你什么?”,她回答說是“嵐兒”的時候,主子爺神情有一絲的恍惚,跟著深情地道了一句“瀾兒”。
那個時候,有個女人在不遠的地方哭泣。
云嵐看見了,覺得很是奇怪。但主子爺日理萬機,好像也沒有必要告訴主子爺這件事情。
好不容易和爺見一次面,她只能將所有的情感都掩藏在心里。
就算是爺輕描淡寫地讓她和別的男人生兒育女,她也只會答應,然后一個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淚,舔舐傷口。
如此,她也管不了別人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罷了。
……
元后娘娘的眼淚凝在臉頰上,艱難地看著刀鋒劃過她的脖間,只一毫的距離,就會血流如注。
恰好此時,她身上的半塊虎符掉落出來。
黑衣勁裝的男子眼疾手快,瞬間就認出來虎符,在其還未落地之時,以劍風抄起,旋即收了劍刃。
元后娘娘還沒回過氣來,就見那個黑衣勁裝,在黑暗中看不見身形的人匍匐在地,雙手呈上半塊虎符。
她有些怕怕地伸手,一把奪回了虎符。
“你…你誰啊?”
“屬下是暗夜軍所屬,冒犯娘娘,萬死難辭究?!?
元后娘娘好奇地圍著他走了幾圈。
這個男人聲音沙啞,又看起來呆頭呆腦的,武功還不錯,剛才真是嚇死她了,一下子把所有的情緒都嚇出了天外。
“你在這兒干什么的?”
“保護家主。”
保護江齊光那個混蛋和刺殺她有什么關系?
異國他鄉,元后娘娘很是無助地繼續流她的眼淚,就坐在一方花臺上。
這個呆頭呆腦的大頭兵也就這么陪著她。
正午的日頭很大,就算是緯度那么高的地方也有些刺眼。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元后娘娘從花臺上跳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把衣服換了!”
她想通了,想得不能再通了,為什么就一定要圍著他們江家過日子?為什么就不能過自己的日子。
江家這么有錢,好啊,她就盡情地揮霍;江家這么有勢,好啊,她就盡情地享受。誰還管他江齊光今天和哪個女人,明天和哪個女人在一起?
她手里拿著虎符,看了一眼,把這東西扔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