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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蘺這次辦宴席,明面上是請城中娘子們賞芭蕉,其實暗地里,乃是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
上回她當眾鬧事,心知惹了裴云起不悅,此番便特地為他設宴。
她深知裴云起長于道觀,不愛繁花,太子東宮里頭也是道觀一般的寂靜冷清,思來想去,便選了煙雨臺。煙雨臺原是城中富商所居的一片園林,尤以其雨后芭蕉聞名。
時人愛慕風流,梅蘭竹菊詠遍,這芭蕉卻有“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的意境,且并不淪為俗套,不得不說,倒當真是個開宴的好借口。
芭蕉宴當日,定州城下起了連綿的雨。
江苒出門的時候,原只穿了一件輕薄的黛綠羅裙,馬車才到煙雨臺,便見到雨勢愈大,縱是侍女打了傘,她依舊叫傾盆大雨沾濕了衣角。
因著江家一行人來得早,園中此刻還靜寂無聲,江苒便吩咐眾人自去房中安置行李,自己卻親自擎著竹傘,趁著雨勢,在煙雨臺四處閑逛。
煙雨臺立于山中,原是城中富商一處避暑居所,只是那富商常年不在定州,這宅院便常常租賃出去,用來給郎君娘子們做宴游玩樂的處所。
一路行來,只聽得夏雨淋浪,草木森森,山中多設避雨遮陽的亭子,亭外隨處可見柔和如絲的芭蕉,旁多設嶙峋突兀的怪石,一輕盈靈動,一靜穆莊重。在怪石的映襯下,更顯芭蕉之清雅秀麗。
如今方有夏日之炎熱,在山中卻清冷非常,倒有幾分秋日氣象。江苒行了幾步,轉過幾處陡峭山坡,便見前頭柳暗花明,又出現了一處院落。
那小院狹窄而幽深,走過去之間一側是綠的透亮的鳳尾竹,墻根則邊沿種了一大叢的芭蕉,芭蕉葉片寬大,又在廊下,反倒橫亙出一道屏障來,再斜過去,又是幾從艷麗的芍藥,花瓣叫驟雨打得殘紅滿地,愈發顯得此間寂寞幽冷。不知是不是此間主人的意趣所在,下頭設了張矮塌,堪堪能容下一人。
江苒也走得累了,鞋襪盡濕透了,如今方覺身上發冷,便收了竹傘,坐到矮榻上去。
頭頂蕉葉上雨聲瀝瀝,眼前的芭蕉潤如絲織,她靜靜伏在榻上,只覺得重生以來,許久沒有得過這樣的清靜。
一時倦意上頭,也不管如今還在山中,竟是沉沉睡去了。
裴云起見外頭天色昏沉,便親自道窗臺前點了盞燈,卻見外頭窗下不期然多了一道人影。
他倒有些奇怪起來。
這次的芭蕉宴,與其說是一場宴席,倒不如說是眾人來此小住,各人均有院落,且離得不近,裴云起身份特殊,自然是最先挑選。他喜歡此處幽靜,一眼便選中了此地。
旁人多不知他在此,此地僻遠,那些愛熱鬧的郎君娘子自然是不回來的;便是蔣蘺知道,也不敢貿然前來打擾。
裴云起便走至廊下,拿了尚且濕淋淋的竹傘,往外走去。
待得他轉到窗前,卻不由啞然。
如今天暮,芭蕉葉蒼翠欲滴,夏雨冥冥,窗內透出昏昏然的暖黃的丁點兒燈光,打在那矮榻之上。江苒一身黛綠羅裙,裙擺散落開來,叫間或漏下的雨珠洇出深色的痕跡,愈發襯得她肌膚瓷白。
她看起來睡得安穩極了,橫枕著自個兒的胳膊,袖子微微上滑,露出同樣瑩白的手腕,套了一只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她面上不施粉黛,唇色稍嫌寡淡蒼白,而睫毛漆黑幽深,美得驚心動魄,像是林子里頭不知何時現身的精怪。
裴云起擎著竹傘,瞧了片刻,到底憂心她著涼,便又回身取了一件厚實的披風來,為她蓋上,旋即才趿著木屐,復又回到了屋中。
她在蕉下安眠,而他在窗前讀書。
人在西窗清似水,最堪聽處有芭蕉。
……
江苒醒來時,天色昏暗近黑,她動了動身子,不慎碰到了身旁的芭蕉樹,頭頂遮風擋雨的蕉葉“嘩啦”一聲傾倒,她躲避不及,素白的面龐上也沾了水珠。
她擁著那厚實綿密的披風,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微微地發怔了會兒,抬眼卻見窗內亮著燈,還不等她敲窗,里頭的人便露出了疏清眉眼,“醒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在人家窗前睡著了,不由有幾分羞赧,卷著披風站起身來,夜晚風涼,她輕輕地打了一個噴嚏。
裴云起便道:“江四娘子若不想著涼,還是將披風穿上為好。”
她便低聲道了謝,自覺唐突,站在原地,進屋也不是,離開也不是,只好同他解釋,“……我閑逛至此,并非有意打擾大公子。”
裴云起搖了搖頭,只道無妨。
他清冷的眼神看下來,忽然又想到什么,問江苒,“江四娘子喜歡芭蕉?”
江苒靦腆地笑了笑,只道:“我喜歡清靜,詩人都說雨打芭蕉是愁緒,可我只覺得寧靜,仿佛坐上一坐,滿腔愁緒都去了。”
裴云起自然知道她在愁什么。
只是那時江相家事,他身為儲君,有些事情不適合參與,自然還是等路上的江錦到了再與她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