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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這十余日來,兩人早早晚晚都能見面,雖然話語不多,也沒什么旖旎纏綿的情形,甚至連成親都是假的。但屋子里也因為多了李欣兒而有了家的感覺。現在忽然自己又成了孤家寡人一個,就好像失去了什么找不回的極其寶貴的東西,終歸讓人有些失魂落魄。
過了許久,王源回過神來,甩甩頭自嘲一笑接受了這個現實。李欣兒留下來本就是為了兌現保護自己的諾言,否則前幾日她稍微能行動的時候便會離去了。而現在自己也即將離開永安坊,危險也將解除,李欣兒的離去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至于她不辭而別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她也不愿意面對這樣的時刻吧。
草草吃了幾張面餅后,王源開始慢吞吞的收拾東西,家里的東西其實不多,衣服打包起來也就是一個大包裹而已,被褥晚上還要睡覺,暫時便不用打包了,其他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鍋碗瓢盆的用一只破籃子也就裝走了。
不過收拾的時候幾件李欣兒的新衣服倒是讓王源犯了難,公孫蘭留下了幾件衣服,假成親的時候自己也替李欣兒買了兩件,現在幾乎都在這里,一時之間王源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衣服。
有心全部送給大妹小妹她們,但一想,這衣服是李欣兒之物,自己不能替她做主。而且忽然將李欣兒的衣物用具盡數送人,也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懷疑。本來假成親這件事將來便很難跟黃三他們解釋清楚,王源可不想現在就來解釋不清,搞得沸沸揚揚的。
想了一會,王源終于決定將這些衣服盡數打了個包裹,躺在床上閉目休息。眼睛閉著,耳朵卻始終留意著院子里的動靜,自己也意識到其實是在留意是否會有李欣兒回來的腳步聲。
一個多時辰后,王源終于死了心,李欣兒是不可能回來了,于是才起床來梳洗一番,拎著這個小包裹出了院子,徑自往從南坊門出了永安坊往東去。
……
下午的陽光照耀下,長安大街上的積雪正迅速的融化,雖然天氣依舊寒冷,但太陽已經很有威力了。王源看到路邊的槐樹榆樹光禿禿的樹杈上已經起了一個個小包,那是樹葉萌發之前的狀態,這一切都預示著春天快到了。
街上的行人很多,只要天氣好,便不能阻止長安百姓們走出監牢般的民坊的熱情,看著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笑語之聲,王源的心情好了很多。
不久之后,王源來到了大雁塔所在的晉昌坊中,熟門熟路的來到了公孫蘭的梅園之外,一到這里,頓時空氣都清冷了下來,和街道上的喧囂都好像隔了一個塵世一般。
院子里的梅樹依舊被落雪覆蓋,通向荷塘之側房舍的梅林小路上的積雪都似乎沒人踩踏過,王源竟然能清晰的看到上次自己來這里的時候留下的兩行腳印。若不是預先知道公孫蘭便住在這里,絕對會以為梅林盡頭根本不可能住有人家。
淌著齊膝深的雪,王源喘著粗氣來到了居所前,但見屋門緊閉,屋里悄無聲息。王源以為自己來的又不是時候,忽聽“錚錚”數聲聲響,似乎是琴弦撥動之聲。
王源屏息靜聽,那琴音是從屋后傳過來的,王源輕輕繞過屋子,只見一叢翠竹之側,積雪掃凈之后的空地上,身著白衣的公孫蘭側坐小幾之后,正雙手輕輕拂動瑤琴,彈奏出一曲空靈之音。
第28章 重會
琴聲叮咚作響,宛若春雪融化匯成小溪流出山谷,山谷間百花開放,艷陽滿天,百鳥齊鳴,讓人聽得心情愉悅,王源靜靜的矗立,閉上雙目靜聽,不覺嘴角也露出一絲微笑來。
然而突然間風云突變,琴音從舒緩清涼變得急促而刺耳,艷陽天頓時為滿天烏云遮蔽,進而狂風暴雨,飛沙走石,樹搖草飛,日月無光。錚錚琴聲中夾帶殺伐之音,宛如千軍萬馬舉刀劍廝殺而來。
正當王源眉頭緊皺,臉上變色,心臟怦怦亂跳之時,嗡然一聲響,琴音驟停,頃刻間便如云開日出,風停樹靜,一切讓人心頭狂跳的幻覺瞬間消失,王源吁了口氣睜開眼來,但見夕陽在天,清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之聲;長幾之后,一襲白衣的公孫蘭站起身來,正緩緩轉過身子。
王源遙遙拱手道:“王源拜見公孫前輩。”
公孫蘭表情漠然,對王源的出現沒有絲毫的驚訝之色,淡淡道:“上次偷看我練劍,這次偷看我撫琴,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王源再次拱手道:“萬分抱歉,但我是無心之失,不是故意冒犯。公孫前輩原來不僅是大唐第一劍器舞大師,連音律也如此精通,如此技藝,當真天下少有。我能親耳聆聽仙音,真是死而無憾了。”
公孫蘭俏臉變色道:“你怎知我是劍器舞大師?十二娘都告訴你了?”
王源點頭道:“公孫大娘劍器之舞冠絕天下,那日我親眼得見后便有些懷疑,回去后問及此事,十二娘不愿隱瞞,便跟我說了你們師徒的來歷和過往。”
公孫蘭怒道:“十二娘將我的話盡數丟在腦后,信誓旦旦不將我身份透露出去,卻還是大肆散播,簡直該死。”
王源忙道:“公孫前輩息怒,她并非大肆宣揚,這件事也是我半猜半問,而她實在無法隱瞞才告知于我。我在此立誓,絕不泄露前輩身份和行蹤便是。”
公孫蘭哼了一聲道:“泄露了又如何?反正我正打算棄了梅園離開長安,既然如此,我便早些離去便是。”
王源無言以對,公孫蘭俏立半晌,似乎怒氣稍息,俯身去收拾桌上的香盤和古琴,王源忙快步上前道:“我來幫你拿。”
“不勞你動手。”公孫蘭道。
王源不由分說抱起古琴來,手掌無意間觸碰到公孫蘭軟綿綿的手指,公孫蘭手指縮回面色微怒,正欲發作時,卻見王源若無其事抱著古琴當先朝屋子走去,愣了愣舉步跟著過去。
兩人進了屋子,王源又回身幫公孫蘭將長幾和小凳子搬回來,進屋時公孫蘭已經在一只小柴爐前生起了爐火,并將一罐清水放在上面燒了起來。
“坐吧,一會才有熱水喝。”公孫蘭纖細的手指熟練的將桌上的茶碗拿起,用一塊干凈的絲巾仔細的擦拭,從桌上的竹筒中取出兩塊小小的茶餅放在碗中。
王源走過去,在公孫蘭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抬眼看了公孫蘭一眼,恰好遇到公孫蘭兩道清冷的目光,頓時嚇了一跳,裝作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
“王公子再次不請自來,這一次又是為了何事?是否又是受十二娘所托來搬救兵的?十二娘又出什么危險了?”公孫蘭的聲音聽著非常悅耳,雖然語氣冷淡,但王源聽著很是受用。
“非也,在下此次來見公孫大娘,是想將這些東西寄存在你這里。”王源從肩頭解下包裹放在旁邊道:“這包裹之中是十二娘的東西,放在我那里沒很么用,我想還是送到你這里來比較妥當。十二娘若來,煩請交給她。”
公孫蘭淡淡道:“十二娘的東西?她不是在你那里么?”
王源嘆了口氣道:“十二娘今日中午不辭而別了,這些她的衣服卻沒來得及帶走。”
公孫蘭嘴角微翹,曬道:“原來如此,你也被十二娘拋棄了,看起來你我倒是同病相憐,都被十二娘給騙了一回。三年前她騙了哦,三年后她騙了你。”
王源苦笑道:“也說不上是騙我,她本就和我不是一路人。”
“被人騙了還替她說好話么?她沒騙你替她送信么?”公孫蘭輕聲道。
王源一愣,公孫蘭看來心里很清楚自己會上當,旋即想到公孫蘭臨行時告誡過自己不要相信李欣兒,這件事顯然在她意料之中。
“可惜你來錯地方了,十二娘不會來我這里,不經我的允許,她絕不會來。她的東西放在我這里也沒用,你還是留在家中,你是她救命恩人,十二娘該還會去見你,到時交給她便是。”公孫蘭淡淡道。
王源搖頭道:“可惜我要搬離永安坊了,她回去也未必找得到我,還是放在你這里吧,不管她來不來,交給你保管才合適。”
公孫蘭道:“你要離開永安坊?離開長安么?”
王源道:“不是,我受人所邀,去別處當差。”
公孫蘭微笑道:“李適之府上是么?”
王源大驚道:“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公孫蘭微微一笑,伸出潔白修長的手指抓起一桌上的疊的整齊的一塊麻布,包在爐上咕嘟嘟冒著熱氣的陶罐的雙耳上,小心翼翼的端起來,給兩只茶碗慢慢注上滾水,低聲道:“我這里的茶水不放蔥姜蒜熬煮,你喝的慣便喝,喝不慣便喝白水吧。”
王源明白她的意思,大唐人喝茶都是茶葉中放蔥姜桂皮薄荷等物熬煮,王源喝過一次,差點喝吐了。沒想到公孫蘭喝茶還是正常喝法。不過王源可沒心思關心茶水的問題,他不知道公孫蘭是如何知道自己將去李適之手下為幕賓的事情的,難道公孫蘭生著順風耳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