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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夫人捏緊了帕子,似乎是欲言又止。
柳青權當聽不懂徽先伯的逐客令:“爵爺,鄙人近日接過幾樁案子,幾位亡者死前行為怪異,似是在努力躲避某個人的追逐,口里還喊著‘別追我了,我錯了’之類的。這些人其實是被人下了幻藥,精神恍惚之時做了危險的事才會喪命。鄙人猜想,若四公子殞身前也是如此,那兇手恐怕……”
“夠了,” 徽先伯厲聲喝止,“來人吶,送客!”
幾個高壯的家丁聽見主人號令,朝柳青走來。
“老爺——” 伯爵夫人一把扯住徽先伯的袖子,“咱們兒子不就是他說的這樣?就讓他說完吧,總不能讓咱們兒子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徽先伯不為所動,示意一旁的婆子將夫人扶走。
柳青已經被幾個家丁圍住,再不走,就要被人推搡出去了。伯爵是超品,而她只是個六品的小官,人家哪怕將她扔出去,她也不能如何。
“告辭。” 她行了一禮,轉身出了靈堂。
柳青這一走,伯爵夫人竟是淚如雨下,任那婆子怎么拉拽,她也不肯挪動半分。
“老爺,兒子的命不比面子重要嗎?為何不聽他說下去?”
徽先伯見堂中沒有外人,長嘆一聲:“家丑不可外揚,老四和那幾個敗家子做的那些事,你當我不知道?一準是他在外面做下了什么丑事,人家找他尋仇。這種事怎么能讓外人知道?”
“那——那你就寧可讓兒子這么不明不白地死?” 伯爵夫人氣得眼眶通紅。
“我自會派人去查的,但是得咱們自己查,哪能交給外人呢?你讓那刑部的人查,萬一拔出蘿卜帶出泥呢?別說我這老臉沒處放,鬧得大了,說不定還得削俸。咱們有好幾個兒子呢,你不替他們想想?”
“呸,他們都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我就一個兒子還在棺材里躺著呢!再說,人家正經查案的你不用,等你自己查出來,猴年馬月了?”
伯爵夫人越說越難過,被婆子攙著,嗚嗚地哭起來。
徽先伯覺得太陽穴跳得直疼,抬手正要揉,卻見一只通體黑亮的大鳥哇哇地飛進來,翅膀撲棱棱地扇滅了棺材前的幾根蠟燭,盤旋了一周才落在棺材頂上,緊接著又飛進來第二只、第三只……
接連十幾只烏鴉飛了進來,落在棺材沿上圍了一圈,哇哇地叫個不停。
粗響的嗓音帶著凄厲,若不是天色還亮著,恐怕是瘆人得很。
伯爵夫人嚇得半張著嘴大喘氣,根本說不出話。跪在地上的幾個人也紛紛站起來,盯著那些烏鴉,不敢靠近。
徽先伯還算淡定,讓幾個家丁取家伙驅趕烏鴉,可是烏鴉們躲得快,轉眼又飛到了房梁上,依然對著下面的棺材叫個不停。
“爹,這——這是大大的不祥之兆啊,他們這么圍著四弟,恐怕真是四弟怨氣未消啊!”
“是啊,爹,咱們要不報官吧,這也太嚇人了。”
“住口!胡說什么!” 徽先伯喝住眾人,指揮家丁繼續驅趕,可那些烏鴉聰明的很,就貼著房頂飛,根本打不著。它們飛飛歇歇,嘴里哇哇的不停,就是不肯走。
“我的兒啊——” 伯爵夫人看得頓足捶胸,“娘知道你怨我們。罷了,你爹不管你,娘管你!”
“去,” 她似乎忽然來了力氣,抬手一指門邊候著的小廝,“現在就去報官,不用去順天府,直接去刑部!”
“不許去!” 徽先伯大吼一聲,“誰去我打斷誰的腿!”
“好好好,” 伯爵夫人一雙罥煙眉陡然豎起,似是下定了決心,“不用你打,我自己一頭撞死,陪我兒子上路……”
伯府外,柳青早早讓車夫將馬車停到一側,自己躲在馬車背后,盯著伯府敞開的大門望眼欲穿。
時辰一點點過去,來福這個差事也不知辦得如何。萬一徽先伯鐵了心不說實話,或者這四公子真就是突發惡疾,她豈不是白白耗費了
寶貴的時辰?
她正急得抓心撓肝,忽見里面走出個小廝,此人她方才似乎在靈堂里見過。
她趕忙若無其事地走過去,那小廝一見她,眼前一亮:“……您是方才來的那位刑部的大人吧?您來得正好啊。”
“……正是,我有樣隨身之物不見了,沿路回來找找。不過你這話怎講啊?” 她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就是我們家四少爺的事啊,我們老爺想了想,覺得還是報官好,正要讓小人去刑部請您呢。您回來得太巧了,要不勞煩您隨小人再回去一趟吧?”
那小廝一臉賠笑,方才給人家轟出去,現在又得笑臉請回來。
柳青假意推辭,那小廝又說了許多奉承話,柳青覺得差不多了,才隨小廝一起進去。
伯爵夫人正偎在圈椅上,看上去精疲力竭,似乎剛剛才經歷了一番爭斗。此時一見柳青進來,強打精神坐了起來。
“……不瞞您說,我兒走得實在蹊蹺。” 她請柳青進了靈堂的后堂,“昨夜是廣德侯府的三公子送他回來的,他常和那幾位公子一起出去喝酒,回來得晚也是常有的事,我也沒在意。結果我們剛睡下,就聽見院子里吵鬧。等我們披上衣裳跑出去一看,我兒竟抱在院子里那棵枯樹上又哭又叫的,我們勸他下來,他也好像聽不見似的,一個勁地叫人別纏著他了,一只腳還在那蹬來蹬去的,我就怕他一個沒抱好……結果他真的就……”
她說到這已經泣不成聲,柳青安慰了幾句,又單獨找了幾個昨日在場的下人問話,幾人說的并沒有出入。她要求看看尸身作為佐證,伯爵夫人也沒有拒絕。
她并未掀開這位四公子的衣裳,只以手觸尸身作為感知。此人肋骨斷裂,刺入體內,踝骨骨折,略微突出,腦后也已經碎裂——與眾人所述的墜落而亡也相符。
雖然此人是跌落,另外三人是溺水,但幾人死前都是同樣的恐懼,柳青愈發肯定這幾人的死頗有關聯,吸入致幻之物也并非湊巧,這幕后的兇手應當是同一人。此人善于隱藏、精于謀劃,一個一個地將人除掉。
若這兇手還有下一步的話,目標或許就是京師四少里唯一還活著的廣德侯府三公子。
幾個亡者里僅有的特例是那個白秀才,他與其余幾個亡者并不常在一起,唯一與他有密切聯系的也是廣德侯府的三公子。
那么無論怎么看,余下的這位廣德侯三公子都是一位關鍵人物。
柳青出了伯府,卻見方鈺等在馬車一側。
“我聽車夫說這伯府里的四公子暴斃了,是怎么回事?”
柳青便將方才了解的情況大致講給他,又問他青樓里那個蓮若的事。
“她嫌疑不大。” 方鈺知她心急如焚,并不繞彎子。
“怎么說?” 柳青原覺得蓮若既是青樓里接待那幾位少爺的人,那么從地點、時辰以及她對那幾人的態度來看,她的嫌疑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