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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惟有當時皓月
“無稽之談。”
商矜冷了臉色。
就算柔然真有?心求和, 他亦不會答應和親,哪怕對方只要一個名義上的公主。何況是眼下這種明?知?對方狼子野心、虛與委蛇的情況。
“先帝當年答應和親,以?陳氏女敕封城陽公主許嫁, 唯有?你母親極力反對。”
中書令追及往事, 不免有?幾分感慨,“其實群臣都知?曉和親不是長久之計, 但……”
“但因為陳家死?絕了。”
商矜接話。
陳家父子兵敗戰死?,致使城池失守,邊境百姓被?屠城。
震驚朝野。
而個中緣由牽系復雜, 那本是也許不必輸的一戰。然而蠻夷屠城, 事態再無轉圜余地,必須有?人承擔天子雷霆一怒, 戰死?的陳氏父子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看似如此。
先帝下旨處決陳氏滿門——又或者說,那并不是先帝堅決的意愿, 而是世家的逼迫。
陳氏本來就是先帝推出來希望與世家、與南梁王分庭抗禮的存在。當時世家與皇權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陳氏是世家步步緊逼, 對天子的示威。
陳氏并非非死?不可。
只是世家要他死?。
那是世家的震懾。
最后提出讓陳家的女兒去和親,更?是對先帝莫大?的羞辱。
也正是此事,導致帝后徹底決裂。
薛頌如當年評價先帝、她的夫君只有?冷冷幾個字:“枉為人君”。
中書令微微沉默。正是因為當年舊事, 他才料到商矜不會輕易放過?這些世家。
如今更?是佐證了這一點。
他只得道:“局勢艱危, 難免陳氏舊事重演。”
對陳氏舊案, 世家提及此難免有?些諱莫如深。
薛家也不例外。
薛家雖然沒有?落井下石,但有?時候冷眼旁觀何嘗不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助紂為虐?
“蕭照不是陳家, 我?也不是先帝。”商矜尾調中帶出幾分冷意。
何況,正因為不能讓舊事重演,所以?這些礙事的世家都要連根拔起。
“你與你父皇確實是大?不同的。”中書令輕巧掠過?陳氏的話題,“但這次和親與以?往不一樣。”
“柔然王是為他的長子求娶公主, 許諾公主嫁過?去必為下代柔然王大?妃。以?期永結兩族之好,休兵止戈。”
“緩兵之計。”
“你我?何嘗不知?。只是朝臣們素來一力主和——”
若是主戰,商矜在,兵權他們分不到一杯羹,反而會讓蕭照的權勢擴大?,百害而無一利。
中書令話音至此戛然而止,他看見了商矜的神色。
透過?對方漆黑不見底的雙眼,中書令望見了連綿的血雨腥風,裹挾著?硝煙與金戈的氣息。
他再度俯下身:“殿下,三思而后行。”
有?些決定,開弓沒有?回頭箭。
“世家處事之道莫過?于此。”商矜輕笑了下。望族門閥累世富貴,已?至頂峰,需要考慮的就是不要行差踏錯一步,失去到手的富貴,因而尸位素餐者眾多。
他眼尾上挑,是難得一見的戲謔笑意,“您勸我?三思,那薛家三思的結果是什么?”
………
殿外長夜將?盡,曉星殘照。
蕭照負手立于中庭,長風穿過?蜿蜒曲折的回廊,掠過?探出碧瓦紅墻的森森枝葉,吹動腰間環佩叮當。
宮人低頭斂容,不敢驚擾這位衣衫猶帶血腥氣的世子。
忽然,環佩碰撞,響聲急促清脆。宮人一驚,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上掃去。
那位面容冷肅的南梁王世子已?換了一副模樣,神態柔和更?勝與心上人竊竊私語的情郎。
蕭照轉身,他步伐穩健卻急促,霎時已?至商矜眼前。
“看來殿下談完了。”
中書令拱手告辭,并未再多看蕭照一眼。
“似乎談得讓中書令不太愉快。”蕭照目送他離去,宮人將?中書令腳下影子照成瘦長一條線。
“你心情很好么?”商矜瞥他一眼。
蕭照彎了彎唇角,“那不是要看殿下的心意嗎?”
“柔然王欲遣使求娶公主,內憂外患。中書令自然開心不起來。”
商矜輕聲說。
蕭照愣了一下,才確認道:“求親?”
“嗯。”殘月的光輝映在他臉上,冰涼得令人心悸,“前不久城陽公主死?了,他們想?要一個新的公主。”
他對此并不意外。
公主出嫁時攜帶的大?量奴仆、金銀、布匹都是草原上難見的資源,通過?戰爭掠奪還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求娶公主可不一樣,簡直毫無代價——城陽公主出嫁時那些陪嫁的大?方程度恐怕至今都令柔然念念不忘。
“癡心妄想?。”
蕭照眼底眸光冰冷。
“那些文官們可不這么想?。”商矜唇邊的笑意淡得猶如虛幻,“能嫁一個公主解決的問題為什么要大動干戈?”
“塞北蠻夷狼子野心,若是一味肆意滿足他們的胃口,今日是要公主,明?日可能就是要那些尊貴的大人的腦袋了。”
“何況求娶未必真心。”
商矜臉色稍霽。
當然不可能是真心,中原富饒,塞外苦寒,誰能甘心明?知?對面金銀滿倉而自己卻要挨餓受凍。
倒不如說是對中原朝廷的某種隱晦試探——如果朝廷足夠軟弱,那么在劫掠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大?展手腳。
世家們卻不會在乎這些,畢竟如何劫掠也觸不到他們的利益,甚至為了權位爭奪,他們會跳出來反對戰事。
所以?中書令才勸他三思。
商矜不希望有?人跳出來,那就只能在此這些把?這些礙眼的世家連根拔起。
那等同于與所有?的世家派系為敵。中書令可以?在姜氏發難的時候站出來支持商矜,卻不能為了商矜站在世家的對面。
“殿下如果想?做什么,孤很愿意為殿下效命。”蕭照眼底光彩浮動,“只要殿下……”
“走吧,回去了。”商矜打斷他的話,知?道這人接下來的說辭是什么正經的東西。
“殿下還真的一如既往地狠心。”蕭照故作嘆息,搖了搖頭。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商矜睨他一眼,“你也知?我?本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我?胡說了。”蕭照眸光緊緊凝視著?身側的青年,目光將?這張寤寐思之的臉描摹過?無數遍,最后落在青年抿成一線的淡色唇瓣上。
“殿下其實是這世上最溫柔慈悲的人。”
………
離開這座皇宮時,蕭照回頭望了一眼,朱紅宮門緩緩緊閉,漆黑長夜斷絕在身后,面前即將?迎來第一線曙光。
商矜與他并肩而行。
不知?是否是錯覺,蕭照感覺身側的人踏出宮門后連呼吸都要輕緩了不少。
巍峨宮闕高聳,世上最強盛的權勢與富貴伴隨著?愛恨恩怨的落幕更?迭。蕭照亦一心追求過?這至高無上的權勢,只是他現在有?了更?渴求的欲望——人生總是會被?各種東西所困,名聲、財富、權力,而這些都不足以?構筑困住他的囚籠,直到他甘心為商矜所困。
蕭照收回目光。
他所鐘之人生長在這座天下最堅固、最華美的囚籠中,此后漫長一生也將?與之糾葛。
年輕的南梁王世子垂下眼來,笑意從唇邊泄露。
他會成全?商矜的欲望,而權勢與欲望終究將?他們緊緊纏繞在一起,密不可分。縱使日后青史簡筆,哪怕愛恨都被?隱去,也繞不開他們的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