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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嬴政看了一眼還在恍惚中的扶蘇, 又看了一眼目光灼灼、顯然已經重新找到主心骨的蒙恬,簡潔明了地下達了命令:“蒙恬,你去整兵。暫停長城修建, 準備鎮壓六國余孽。”
對嬴政的服從早已刻入蒙恬的骨髓, 他干脆利落地抱拳應道:“喏!”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調兵。
正堂內, 只剩下嬴政和扶蘇父子二人。
一時沉默。
嬴政今年二十八歲, 他沒有多少給人當兒子的經驗,贏子楚去世得早, 他十三歲便即位為王,父子緣分淺薄。而給人當父親……他更是什么經驗都沒有。
他挺想再罵幾句扶蘇的愚蠢天真,可一想到史書上這個長子的最終下場, 一道假詔,便輕易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又覺得那些斥責的話堵在喉嚨里, 說不出口。罵他愚蠢嗎?可他已經用自己的命付出了代價。
扶蘇猶豫了片刻,終于鼓起勇氣開口問道:“父皇……您在巡游途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這個問題,瞬間勾起了嬴政一段極其不美好的回憶。雖然那段經歷并非發生在他本人身上,但那份感同身受的憤怒卻絲毫不減。他黑著臉,語氣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朕于沙丘駕崩。趙高與李斯勾結胡亥, 篡改遺詔,秘不發喪, 謀奪帝位。”
扶蘇聽著自家父皇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駕崩”二字, 整個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嬴政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樣子, 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破繭化蝶,浴火重生。不舍舊軀,安得新生?”
這話聽起來神神叨叨, 細究之下也經不起太多推敲。可這話是從嬴政嘴里說出來的。在扶蘇心中,父皇無所不能,求仙問道多年,若真得了仙緣,返老還童,又有什么不可能?他連自殺都只因父皇一道詔書便毫不猶豫,如今嬴政親口說自己返老還童,他也就深信不疑。
嬴政反過來問扶蘇:“你為何會認為朕厭棄了你?”
他是真的想知道這個蠢兒子腦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若他處在扶蘇的位置,手握三十萬大軍,身邊有蒙恬這樣的名將輔佐,自己是名正言順的長公子,別說是假詔書,就算真是帝王親自下的旨意,他也絕不會乖乖引頸受戮。
三十萬大軍在手,殺回咸陽稱帝又有何難?扶蘇甚至比不上漢武帝的廢太子劉據,劉據至少還敢起兵,扶蘇卻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
扶蘇聞言,眼眶又紅了,聲音帶著委屈:“父皇將兒臣發配至上郡三年,未曾召兒臣回朝一次……”
“哈?”嬴政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朕若真厭棄你,該把你發配去百越之地,讓你自生自滅才對。上郡?上郡距離咸陽不過五百里,快馬三日可達,這也算發配?”
在宋朝的行政區劃中,上郡和咸陽甚至同屬于京兆府路。若他真的厭棄扶蘇,會讓他在距離都城如此之近的地方,手握三十萬大軍嗎?
扶蘇聽完這番話,卻仿佛沒聽出嬴政的諷刺意味一樣,他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被點亮了,語氣中是遮掩不住的激動:“父皇沒有厭棄兒臣?”
嬴政:“……”
這真是他老嬴家的種?他們老秦人不是代代出黑心大魔王的嗎?
他抬起手,本想照著扶蘇的后腦勺來一巴掌,但手舉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腦海中閃過那本親子溝通技巧,他深吸一口氣,用自己這輩子從未有過的耐心,問道:“那你可知錯了?”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依然堅定:“兒臣依然認為父皇不該重罰儒生。天下初定,人心未附,應當懷柔……”
嬴政閉上了眼睛。他真想把扶蘇扔去宋朝,讓他親眼看看,對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只顧門戶私計的儒生懷柔到底有沒有用。
他聲音冷了幾分:“儒生為朕、為大秦做過什么?是背后罵朕暴虐無道還是在朕泰山封禪時暗指朕不受上天庇佑?朕可以對儒生懷柔,前提是儒家先對朕效忠!諸子百家之中,朕苛待過墨家、道家、兵農醫各家嗎?為何偏偏是儒家?你難道沒想過,不是朕不能容人,而是那些儒生不能容朕嗎?”
扶蘇一怔,怔怔地想了許久,終于想明白了什么,臉上火辣辣的,低頭跪在嬴政面前:“都是兒臣之錯,父皇莫要氣壞了身體。”
嬴政無語:“你又覺得是你的錯?”
他自己被罵了一千年的暴君,都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過什么。他這個兒子,配得感怎么就這么低?嬴政思來想去,終于找到了癥結所在。
扶蘇的日子過得太好了。從小就是長公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缺富貴,不受磋磨,養成了這副溫良恭儉的性子。想必原本這個世界的自己把扶蘇扔到上郡,也是存了磨礪他的心思,只是如今看來,似乎沒什么成效。
不過現在的嬴政倒也不太在意了。老年的自己對扶蘇恨鐵不成鋼,是因為想讓扶蘇當秦二世;如今他自己來當這個秦二世,對扶蘇的要求自然也就沒那么高了。
但嬴政并沒有立刻返回咸陽。他有一個更龐大的計劃。
如今,六國余孽正潛伏在天下各地,只等他駕崩的消息傳出,便會蜂擁而起。這個世界與他的大秦不同,他一統天下后,將六國貴族分而化之,六國余孽已經不成氣候。可現在,許多六國余孽依然深深潛伏在各地,抓都不好抓。
所以,嬴政打算借這個機會,讓所有逆賊自己跳出來,然后一網打盡。省得日后三番五次被刺殺——張良、大鐵椎、蘭池遇盜……每次都抓不住刺客,煩不勝煩。
嬴政有條不紊地開始部署。駐扎在上郡的三十萬大軍,他留下王離率十萬兵馬繼續鎮守長城防線,其余二十萬由蒙恬統領,隨時準備聽從詔令,南下平叛。又讓蒙恬去信一封,將蒙毅召到上郡。蒙氏兄弟是他的忠臣,他自然會保護好他們。至于那個敢與趙高胡亥勾結的李斯……呵,活該他被趙高誣陷謀反,先讓他在牢里受段時間的罪吧。
七月,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
這一次,他們沒法再打“長公子扶蘇”的名號了,扶蘇好好地活著,而且就在上郡軍中。于是他們只打了項燕的名頭。嬴政壓住了立刻前去平亂的沖動,只是冷靜地在一旁觀察記錄。陳勝吳廣起兵的理由是“失期當斬”,可秦律中根本就沒有這條規定。秦法雖然嚴苛,卻還不至于不通人情至此。顯然,是有六國余孽在刻意煽動。
秋冬之際,天下響應。陳勝分兵略地,六國舊貴族借機紛紛復辟。武臣自立為趙王,韓廣自立為燕王,田儋自立為齊王,魏咎自立為魏王。劉邦在沛縣起義,項羽也隨其叔父項梁在吳中起義。關東地區基本脫離了秦朝的控制,“縣殺其令,郡殺其守”,烽火遍地。
而此時的咸陽宮中,胡亥依然什么都不知道,沉浸在他的皇帝夢中。
嬴政認為時機已到,于是召來蒙恬,平靜地道:“是時候回咸陽了。”
若不是嬴政一直強行壓著,蒙恬早就按捺不住要發兵平亂了。此刻聽到這句話,他當即單膝跪下,聲音洪亮:“喏!”
從上郡到咸陽只用了三日。
咸陽城城門緊閉。城頭上的守將看著城下的“蒙”字大旗,以及蒙氏兄弟和長公子扶蘇,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胡亥親信的將領,名叫張方。這大半年來,胡亥連著向長公子扶蘇發出了數道詔書,可無論是讓扶蘇自裁,還是剝奪蒙恬兵權,都如同泥牛入海,連個響動都沒有。咸陽上下早已認定,長公子扶蘇不滿胡亥即位,在外自立了。
張方擦了擦汗,壯著膽子趴在城垛上喊道:“蒙將軍!你未得陛下詔令,便私自返回咸陽,莫非有謀逆之心?”
他只敢對著蒙恬喊話,連看都不敢看扶蘇一眼,生怕這位長公子當眾質問胡亥得位不正。
“誰說蒙恬未得朕的詔令?”
一道聲音從蒙恬身后的馬車中響起,那聲音冷漠而威嚴。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長公子扶蘇伸手掀開了車簾,恭恭敬敬請下了車中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