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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王翦皺眉,命人追查。此事亦報于咸陽。
嬴政聽著蒙恬稟報邯鄲后續(xù)事宜,聽到郭開攜寶出逃卻被李牧門客所殺時,只是微微挑眉,問了一句:“之前送與郭開的萬金,下落如何?”
蒙恬答道:“回大王,已追回其中大部分,不日將運回咸陽。”
“嗯。”嬴政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郭開畢竟于秦有功。傳令下去,追查殺害郭開之兇徒,能拿獲的,依律處置。”
這處置,自然是做給其他可能被秦國策反的其他四國權(quán)貴看的。
“唯!”蒙恬領(lǐng)命,他取出一物,呈了上來,“大王,王老將軍隨戰(zhàn)報還附上一物,說務必要請大王親覽。”
“哦?”嬴政有些好奇,王翦還會特意送東西給他?
他接過那被絲絹包裹的物件,展開絲絹,里面赫然是一塊眼熟的、邊緣磨損的素色衣角,上面那幾行青澀的字跡,瞬間撞入眼簾。
“咳咳……”嬴政猛地嗆咳了兩聲,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他迅速將衣角重新裹好,緊緊攥在手中。
那時年紀小,在邯鄲備受欺凌,離開時又是灰溜溜逃走,自然滿心憤懣不甘,只覺自己該放點狠話,如今再看,實在略顯幼稚。
不過自己動手給小時候的自己報了仇,總歸是讓他愉悅的事情。
隨著韓國和趙國覆滅,天下震動。
嬴政并未停歇,目光又掃向中原腹地。魏國,這個昔日曾出過信陵君竊符救趙、一度與秦抗衡的國家,如今在秦國的連番打擊與自身的內(nèi)耗下,早已是外強中干,暮氣沉沉。
嬴政先是派遣使者試探,以大兵壓境為威脅,以索還舊日被魏占據(jù)的河西某些城邑為借口,向魏王假施壓,看看魏國有沒有第二個信陵君能抵擋秦國兵鋒。
魏國的反應,讓咸陽宮中的嬴政幾乎要笑出聲來。
魏王假懦弱昏聵,面對秦使的咄咄逼人,竟毫無戰(zhàn)意,只知一味退讓,今日割一城以求和,明日秦使再至,又以“誠意不足”為由索要兩城,魏國也咬牙應下,全無當年信陵君率五國聯(lián)軍破秦于河外的半點骨氣。
魏國既無反抗之力,亦無反抗之心,嬴政心中已然明了。他打算調(diào)兵遣將,準備一舉吞并魏國,徹底打開東進中原、南下圖楚的門戶。
就在攻魏方略即將付諸實施之際,嬴政敏銳地察覺到,朝堂之上出現(xiàn)了一股不同以往的阻力。
某些涉及糧草調(diào)撥、士卒征發(fā)的環(huán)節(jié),效率莫名降低;一些原本應該迅速通過的決策,在相關(guān)的官署中流轉(zhuǎn)緩慢。而追溯這些官員,其背后隱隱牽連的,多是昔日的楚系外戚勢力,以及與華陽太后、昌平君關(guān)系密切的朝臣。
楚系勢力在以這種方式表達他們的不安與抗拒。嬴政心下明了,甚至還覺得楚系勢力比他想得更慢一些。
秦國和楚國的糾纏由來已久,兩國向來有代代聯(lián)姻的傳統(tǒng)。宣太后是楚國人,華陽太后是楚國人,昌平君是楚國上一代國君和秦國公主之子,這百年來,楚國和秦國仇怨不少,可糾纏也不少。
說到底,秦國雖然曾經(jīng)干出囚禁楚懷王這種缺德事情,兩國一直是征戰(zhàn)不斷,可大體上沒有動搖過楚國根基。所以在秦國朝堂上做官的楚國人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這次不一樣,嬴政明顯是奔著滅國去的,這就讓秦國朝堂上的楚系勢力接受不了了。
嬴政心知肚明,也知道應該找誰,他來到了華陽太后所居的宮殿。
時值深秋,宮中池水泛著清冷的波光,殘荷寥落。身著楚服的婢女將嬴政帶向后院,還未走近,一陣幽咽哀婉的歌聲,已隨風飄入耳中。
那歌聲用的并非秦語,亦非中原通行的雅言,而是音節(jié)奇特、語調(diào)宛轉(zhuǎn)的楚言。在七國之中,楚地方言最為繁復難懂,與中原語言差異極大。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散入風中。水榭中,華陽太后的身影靜靜立在欄桿邊,她今日未著秦國太后的華麗朝服或常服,而是換上了一身色彩明麗、紋飾繁復的楚國傳統(tǒng)服飾,寬袍大袖,裙裾曳地。
嬴政正欲上前,華陽太后的歌聲又起。這一次,是另一首更為悲愴的楚歌。華陽太后的聲音更加低沉沙啞,唱著唱著,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滑落,滴在她楚服的衣領(lǐng)上。
歌聲再次停歇,華陽太后依舊沒有回頭,她再次開口,說的卻是清晰的秦語。
“我從楚國來到咸陽,嫁給年長我二十歲的安國君。從那時起我就再也沒回過故鄉(xiāng),我始終忘不了楚國。”
“寡人知道。”嬴政在她身后數(shù)步處停下,聲音平靜,“所以先王才會改名為‘子楚’,以討太后歡心。太后雖遠離楚地,可身邊的婢女仆從皆是楚人,所聽皆是楚語,與楚國并無二別。”
華陽太后終于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她直直看向嬴政:“先是韓國,再是趙國。如今大王磨刀霍霍,又要對魏國動手。魏國之后是否就輪到楚國了?”
嬴政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不語,已是默認。
“大王,”華陽太后的聲音陡然提高,異常堅定,“楚國雖不及秦國兵強馬壯,卻也非韓、魏那般孱弱可欺,楚王也不會疑心自己的將軍!楚地五千里,帶甲百萬,舟師萬千!大王可想清楚了?”
嬴政終于開口,聲音冷硬:“秦人聞戰(zhàn)則喜,以軍功為榮。秦人不怕打仗,無論對手是韓趙,還是魏楚。”
華陽太后慘然一笑,聲音低了下去:“若無我在安國君面前為你父親進言,他豈能得立為太子?若無我等在朝中為你周旋,你能如此順利剪除呂不韋嫪毐,執(zhí)掌大權(quán)?這些年,楚人并無對不起你的地方。”
“寡人記恩。”嬴政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wěn),“所以,太后可享秦國太后之尊榮,直至天年。昌平君,只要他安分守己,寡人亦可保他一世富貴。”
“大王難道不能看在這些情分上,不要對楚國用兵?”華陽太后幾乎要絕望了。
她知道如今秦國和楚國的差距,正因如此她才知道楚國不是秦國的對手。
嬴政目光平靜地迎上華陽太后絕望的注視,緩緩搖了搖頭。
雖然沒有說話,但這動作,已是答案。
華陽太后最后一絲希望徹底破滅。她踉蹌后退一步,扶住欄桿才勉強站穩(wěn)。
她看著嬴政,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從你將昌平君調(diào)出咸陽,開始疏遠楚系臣子的那一刻起……不,或許更早,你上位便已決定要滅亡楚國,是也不是?”
嬴政眼簾半垂,長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漠然的陰影。
“任何人,任何事,皆不能阻擋寡人一掃六合,統(tǒng)一天下。”嬴政冷漠道。
華陽太后看著他,看了許久,帶著些許恨意:“大王實在刻薄寡恩。”
嬴政平靜應道:“正是如此。”
他說過,往前走,那就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回頭。
從這一日起,華陽太后對外稱“舊疾復發(fā),需靜心調(diào)養(yǎng)”,從此深居簡出,不再過問任何朝政。
嬴政沒有任何猶豫迅速將楚系官員罷黜。空出來的位置,嬴政并未完全任用軍功貴族或原有的秦地士人,而是做出了一個令朝野側(cè)目的決定:大量啟用咸陽學宮培養(yǎng)出來的精通法家學說與實務的年輕士子。
一場徹底的人事洗牌之后,秦國朝堂從上到下,政令空前通暢,再無任何能掣肘王權(quán)的勢力集團。嬴政的意志,徹底成為了秦國的意志。
王令所出,莫敢不從。
作者有話說:
政哥沒有任何屠城的記錄,他用的是“取其地,遷其人”,就算是對邯鄲政哥也只殺了自己的仇人,沒有遷怒黔首(這個不是我寫的劇情,是史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