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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王遷找到了他最寵信的近臣、官居中大夫的郭開。郭開面容白皙,保養得宜,一雙眼睛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機敏,他是趙遷父親在位時就信任的重臣,也是趙遷的老師,深受趙遷信任。
“愛卿以為廉頗老將軍如今可還能為將,統兵御秦?”趙遷猶豫片刻,詢問。
廉頗,這位被趙人視為“國之柱石”的老將,雖然因趙悼襄王時的猜忌而一度奔魏、后又投楚,但晚年思鄉,又輾轉回到了趙國,只是不再被重用,閑居邯鄲。
前幾年秦國內部一直在換君王,動蕩不安,已經有十數年沒有攻趙了,自然也沒有沒人想起來廉頗。直到現在,秦軍又至,趙王遷才又想起來這位國之柱石。
郭開聽到“廉頗”二字,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與嫉恨。廉頗性格剛直,曾多次在公開或私下場合毫不客氣地斥責郭開諂媚王上,兩人結怨頗深。趙悼襄王猜忌趕走廉頗,就是因為郭開讒言。
此刻見趙王有意起用廉頗,郭開心念電轉,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大王,廉頗老將軍確是我趙國宿將,威名赫赫。只是……”
他拖長了語調,成功吸引了趙王遷的全部注意力。
“只是什么?但說無妨。”趙王遷催促。
“只是廉頗將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恐怕難以承擔如此重任啊。”郭開狡猾的將原因推到了廉頗的年紀上。
趙王遷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郭開的話,正好說中了他心底的疑慮。廉頗的忠誠與能力毋庸置疑,可年紀確實是道坎。他沉吟片刻,道:“這樣,寡人派一使者,前往廉頗府中探望,看看廉頗尚能飯否。”
趙遷說著,當即就點了一個近侍作為使者。
郭開在趙王遷看不見的角度給被任命為使者的近侍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那使者心領神會,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
次日,使者回宮復命,帶來的消息卻是廉頗老矣,雖能飯,去吃頓飯的功夫就要去更衣三次,年老體衰,不能為將了。
“也罷,”趙王遷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速傳李牧回邯鄲聽用,前往邊境抵御秦軍了。”
聽到這個名字,郭開下巴朝旁邊一偏,他和李牧也不對付。
李牧是繼廉頗之后,趙國最為耀眼的將星。常年鎮守北境雁門關,曾大破匈奴十余萬騎,打得匈奴十年不敢南下牧馬,戰功彪炳,在軍中威望極高,甚至被趙人私下里譽為“趙之白起”。
只是李牧不僅是在軍事天賦上像白起,在政治情商上也和白起一模一樣,甚至比白起更喜歡頂撞君王……反正趙王遷和郭開都不喜歡李牧。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趙國能打的將領,死的死,老的老,只有李牧能用。
被緊急從雁門關召回邯鄲,又未作停歇便被推上抗秦前線的李牧抵達邊境后,迅速勘察地形,整頓防務,以穩守反擊為主,并不急于與秦軍正面決戰。
蒙武率領的秦軍本意就是試探,見趙軍防守嚴密,主將用兵沉穩老練,無隙可乘,幾次小規模接觸戰均未占到便宜,反而折損了些許人馬。蒙武本欲加大攻擊力度,進一步試探趙軍虛實與李牧的底線。
然而,咸陽的指令很快便到了。令他不必再與李牧糾纏。即刻撤軍,退回境內,嚴守關隘。此次試探,到此為止。
章臺宮中,嬴政看著蒙武傳回的戰報,他的目光在“李牧”這個名字上停留許久,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李牧……趙之白起?”嬴政低聲自語,冷笑一聲。
試探的目的已經達到。韓國軟弱可欺,不足為慮;趙國卻仍有硬骨頭,而且跳出來的是李牧這樣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既然沒有生在秦國,那李牧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秋去冬來,歲暮天寒。冬日并非用兵良時,土地封凍,糧草轉運艱難,士卒苦寒,秦國亦無在此時大動干戈之意。天下因而得以喘息,度過了相對平靜的半年。
章臺宮內,嬴政正披著一件玄色貂裘,端坐于御案之后,仔細審閱著治粟內史與少府呈上的今歲全國糧草統計冊籍。案頭堆積的簡牘幾乎將他半身淹沒。
殿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國相李斯踏著尚未融盡的薄霜入內,他眉睫上猶掛著細小的冰晶,向嬴政躬身行禮后,并未立即匯報政務,而是略作遲疑,方低聲問道:“大王,關于韓非……應如何處置,還請大王示下。”
“韓非”二字入耳,嬴政心情壞了一些。他并未抬頭,只從鼻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哼”。
韓非入秦,已逾半載。
韓非抵達咸陽那日,嬴政特意騰出一日,以極高的規格出宮相迎,禮遇備至,欲與此等大才坐論天下,共圖霸業。
然而,初見之下,他發現韓非竟有嚴重口吃。對追求最好的嬴政而言無異于美玉有瑕,但嬴政當時并未顯露,心想寡人看重的是其胸中韜略,只要其能出謀劃策,少說些話也無妨。
可接下來的相處,卻讓嬴政的耐心迅速消磨。韓非表面恭順,但是屢次在上書中,或明或暗地為韓國陳情,試圖影響秦國的東出戰略,勸說嬴政暫緩攻韓。
對嬴政而言,他可以容忍臣子有私心,但絕不能容忍私心凌駕于秦國利益之上。對他有擁立之功的昌平君熊啟,尚且因為偏向楚國被他逐漸邊緣化。何況是韓非這個尚無尺寸之功的韓公子?
半月前,韓非再次上書,這次是針對姚賈以重金賄賂六國權臣提出質疑,認為此乃“損國帑以資敵”,請求廢止。此舉徹底激怒了嬴政。在嬴政看來,這是質疑他親自拍板的策略!于是嬴政直接將韓非打入大獄,令其靜思已過。
如今李斯重提韓非,嬴政心中那點未消的余怒又被勾了起來。他看向垂手侍立的李斯,忽然問道:“愛卿與韓非,同出荀卿門下,算是師兄弟。你們關系如何?”
李斯心中一凜躬身答道:“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雖有同門之誼,實則并無深交。”
頓了頓,李斯又道:“韓非乃韓國宗室公子,其入秦,實為韓王所遣。其心向韓,非向秦也。”
嬴政不置可否,只繼續問道:“那依愛卿之見,寡人當如何處置韓非?”
李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躬身,引用了典籍:“《商君書》有云:明王任法去私,而國無隙蠹矣。”
賢明之君,當以國法為準繩,摒除個人私情好惡。
嬴政聽罷,身體微微后靠,緩緩道:“愛卿為何不引《韓非子》中‘去好去惡,臣乃見素’之句?”
此言一出,李斯背后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韓非子》正是韓非的著作,其中“去好去惡,臣乃見素”意為君主不輕易顯露自己的好惡,臣下才會表現出本來面目。
依照李斯對嬴政的了解,他立刻明白,自己那點不希望韓非得寵、進而威脅自身地位的隱秘心思,已然被看穿了。他是故意不提及韓非才華,只強調其不忠,引導嬴政對韓非產生惡感。這種出于私心而影響君主判斷、甚至可能影響國家用人決策的行為,自己心里想想、暗中操作也就罷了,一旦被君主點破,那便是不對。
殿內一時靜默,李斯垂著頭,心中急速思考該如何應對。
嬴政的手指在案幾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一山不容二虎,看來李斯是容不下韓非了。
有時候,君王也并非無所不能,也要做出選擇。他固然可以憑借君權,強行壓制李斯的私心,將韓非提拔起來,甚至逼迫二人和諧共事。但那樣做,只會埋下更深的隱患,內耗朝堂精力。
對于李斯這個確實極為好用的臣子,嬴政愿意給予一些額外的寬容。
就像當年他和荀子討論要如何駕馭臣民時,以寶馬比喻,他沒有辯論過荀子。因為他給他的小馬搭了草棚,如今李斯就像他的寶馬,他愿意也給李斯一點小小的通融。
可韓非是自己花費積分買的,花了錢的東西總不能說殺就殺。
良久,嬴政終于做出了決斷:“韓非,貶為庶民,廢其客卿之位。即日起,遷入咸陽學宮,令其跟隨呂不韋,專心整理百家典籍。既有才華,余生便多寫幾本書罷。”
李斯聞言,心中猛地一松。
貶為庶民,圈禁學宮,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終結,且遠離權力中心。
嬴政從御案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火映照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走到李斯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依舊保持著躬身姿態的李斯,聲音威嚴。
“寡人只允許你這一次。”
李斯身體微微一顫。
“但是,你需知道,什么人你能動心思,什么人你不能動。文臣之間,些許計較,寡人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嬴政頓了頓,語氣轉冷,“武將之事,非你所能置喙。寡人不希望,昔日范雎與白起舊事,在寡人身邊重演。”
他絕不允許出現文臣構陷、迫害將軍,導致自毀長城的事情發生!這是嬴政的底線,也是嬴政對李斯的警告。
嬴政太清楚離間計的威力了,從樂毅到現在秦國正在對趙國用的離間之策,名將往往不是輸在戰場上,而是死在君王的猜忌下,而君王的猜忌往往開始于近臣的讒言。
這是嬴政不能容忍的事情。
李斯額角冷汗涔涔而下,深深拜伏于地:“臣定當恪守本分!”
“嗯。”嬴政淡淡應了一聲,轉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拿起那卷糧草冊籍,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去吧。韓非之事,依令辦理。今歲冬賦與來年春耕預備的奏報,稍后呈上來。”
作者有話說:
今天晚了一點,因為寫了六千八百字,想著還是把這段劇情全寫完再更新,所以遲了大概半個小時,平時都是九點之前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