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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趙政,秦國客卿。”嬴政坦然自報家門。
范雎瞳孔微縮。他雖身處魏國底層,但心懷大志,平日刻意關注列國朝堂動向,自然知道趙政的名字。
“原來是趙客卿當面!”范雎連忙拱手行禮,語氣帶著驚訝。
“客卿之稱,未免生疏。”嬴政微微一笑。
范雎何等機敏,聞言立刻從善如流,改口道:“趙先生。”
他敏銳地察覺到,當自己改口稱出“趙先生”三字時,對面這位氣勢逼人的青年客卿,眼中笑意似乎更盛了幾分。雖不明其中緣由,但范雎本能地覺得,這個稱呼似乎更合對方心意,便也順勢這般稱呼下去。
魏國朝堂之上,新任相國魏齊力陳伐楚之利。他將楚國描繪成喪地失君、虛弱不堪的軟柿子,將出兵時機渲染為“趁秦專注東方、無暇南顧”的天賜良機。
魏王原本就非雄主,耳根軟,又見相國如此信心十足,兼之對楚國土地本有垂涎,很快便被說動。
于是,一道王命頒下,魏國發兵十萬,旌旗南指,直撲楚境。
至此,天下七雄,除了國小力微、夾在秦趙之間瑟瑟發抖、朝不保夕的韓國之外,其余六國,悉數被卷入了戰爭的巨大漩渦之中。秦、趙、燕、齊混戰于東,魏、楚廝殺于南,偌大中原,狼煙四起,再無一片安寧之地。
就在趙國與燕國在北方邊境殺得難解難分、僵持不下,雙方都漸感疲敝之際,一個幾乎被世人遺忘的角落突然爆發。僅剩下兩座孤城的齊國,突然宣布,擁立在民間流亡多年的公子法章為新王。
齊將田單趁燕國主力深陷趙境、后方空虛之際,以“火牛陣”夜襲燕軍大營。燕軍猝不及防,被這前所未見的恐怖攻擊打得潰不成軍,主將騎劫也在混亂中被殺。
田單乘勝追擊,挾大勝之威,連戰連捷,一口氣從燕軍手中奪回了十數座城池,并且勢頭正猛。
消息傳回薊城,燕王如遭五雷轟頂,瞬間從瓜分趙國的美夢中驚醒。眼看著已經吞到肚子里的齊國膏腴之地,竟要一塊塊被吐出來,甚至可能引來更大的反噬,他哪里還顧得上和趙國死磕?倉皇間,他急令攻趙的燕軍主力分兵,火速回援齊地,對付田單。
然而,趙國平白無故挨了燕國一頓猛揍,損兵折將,耗費錢糧無數,根本不肯善罷甘休。
趙國新近嶄露頭角的年輕猛將廉頗,抓住燕軍倉促撤退、陣型散亂之機,率精銳騎兵銜尾猛追,一路勢如破竹,竟反攻入燕國境內,連克三座邊城,繳獲無算,方才凱旋而歸。
趙國上下,頓時一片歡騰。被燕國壓著打了許久的憋悶之氣一掃而空,朝野皆贊廉頗勇武,認為趙國已扭轉頹勢,甚至開始憧憬著趁燕國疲于應付田單之際,再謀些好處。
可就在這舉國歡慶、防備最松懈的時刻,西線戰報如同驚雷般傳來。
原本慢吞吞襲擾邊境的秦軍,攻勢驟然變得極其猛烈!白起、斯離等秦將集結重兵,以雷霆萬鈞之勢,連續攻破趙國西境數座重要關隘和城池,兵鋒銳不可當,直指趙國西部門戶、太行山險隘——閼與。
而此時,趙國的主力大軍,包括剛剛在燕趙邊境取得大捷的廉頗所部,都還遠在東方,根本來不及回師西援!
消息傳到尚在北方協調防務的平原君趙勝耳中,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他立刻手書數封密信,言辭從最初的驚疑詢問,到后來的懇切哀求,再到最后的絕望質詢,命心腹死士務必送至趙政手中。
然而,所有信件都如同泥牛入海,再無半點回音。
趙勝一咬牙,單騎馳回邯鄲,他做出了一個悲壯的決定:散盡家財,招募敢死之士。憑借其養士名望積累,趙勝募集了三千余名愿意赴死的勇士。與此同時,一位名叫趙奢的趙國宗室將領挺身而出,自請為主將,愿與平原君同赴閼與,據險死守,為趙國主力回援爭取時間。
趙勝與趙奢,帶著這三千死士與閼與原有守軍,星夜兼程,趕在秦軍合圍之前,險之又險地進入了閼與城。
秦軍大營,中軍帳。
“平原君趙勝,與趙將趙奢,已入閼與。”斥候稟報。
隨軍的嬴政聞言,看向一旁凝視圖上閼與地形、目光銳利的白起,開口提醒:“趙奢此人,用兵沉穩果決,善察形勢,能出奇兵,其才遠勝平原君。”
白起眉頭微挑。他自負用兵之能,天下罕有匹敵,他不認為趙奢能對自己構成太大威脅。但嬴政的話,他向來重視。
他手指點向閼與周邊險要的山勢,“閼與城小,糧草必然有限。我當深溝高壘,以逸待勞,圍而不攻,斷其外援,耗其糧秣,待其師老兵疲,或城內生變,再一鼓而下。此乃萬全之策。”
嬴政點頭:“軍事悉由將軍決斷,政不通兵事,只知將軍智勇,必能克敵。”
打仗的事情交給將軍就行了,他只需確保不要短缺了將軍的糧草后勤。
數日后,派出的細作回報,言閼與城內趙軍似有怯戰之象,士卒面有菜色,士氣不振。
白起聽罷,沉吟不語,看向嬴政:“此恐是趙奢誘敵之計,示弱于我,欲引我急攻,他好憑險反擊。”
嬴政道:“將軍既已看破,自有主張。軍中一切,全憑將軍調度。”
白起卻面露一絲猶豫:“只是……大王日前有令,督促我軍速克閼與。”
秦軍深入趙境,戰線拉長,后勤壓力與風險都在增大,咸陽方面希望速戰速決的心情可以理解。
嬴政神色不變,平靜道:“王上那邊,自有我去分說。將軍只需依最有利于戰局之策用兵即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白起與自家曾祖父,一個過于剛直不懂轉圜,一個有時難免急于求成,兩個人都不長嘴。不過沒事,他長嘴了,而且很擅溝通。
僵持持續了半月。閼與城遠離邯鄲,山道險阻,補給極其困難。城內糧草日漸匱乏,軍心開始浮動。趙勝與趙奢幾番嘗試派小股部隊襲擾秦軍糧道或尋找突圍機會,皆被白起嚴密的部署化解。
趙勝和趙奢不是沒有本事,可惜他們面對的敵人名叫白起。
最終,眼見援軍無望,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條,趙勝力主,趙奢權衡之下,不得已,決定集結剩余所有精銳與那三千死士,于黎明時分,開城強攻,做最后一搏,希望趁秦軍久圍生懈,殺出一條血路,或至少重創秦軍。
只是他們的動向早已被白起預判。秦軍以逸待勞,設下重重埋伏。當趙軍沖出城門時,迎接他們的是如蝗箭雨、突然立起的堅固車陣、以及從兩翼山崗后如潮水般涌出的秦軍生力軍。戰斗幾乎呈一邊倒的態勢。趙奢奮力沖殺,身被數創,最終力竭被亂箭射倒。三千死士大半戰死,余者潰散。
平原君趙勝在門客拼死保護下,一度突圍,但很快便被秦軍鐵騎追上。坐騎被射倒,他摔落塵埃,還未來得及爬起,幾柄冰冷的長戈已交叉壓在他的脖頸之上,動彈不得。
他被反剪雙手,用粗糙的麻繩捆得結實,如同待宰的牲口,被秦軍士卒推搡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押往秦軍中軍大帳。塵土滿面,發髻散亂,錦袍沾滿泥污與血漬,昔日從容的平原君,此刻狼狽不堪。
帳簾被粗暴地掀開,他被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掙扎著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纖塵不染、紋飾奢華的玄色皮靴,穩穩地立于他面前咫尺之地。
趙勝艱難地將目光向上移,越過筆挺的玄色深衣下擺,越過腰間懸掛的玉組綬。最終,對上了一雙過分冷酷的眼眸。
那是一張他熟悉的臉,年輕,俊朗,曾對他露出過羞澀的崇拜、熱切的笑容,也曾與他侃侃而談,把酒言歡。趙勝曾以為這是個過于天真愚蠢的紈绔子弟,能夠任憑自己擺布。
可此刻,這張棱角銳利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酷和威嚴。
嬴政微微低頭,居高臨下俯視著匍匐在地、滿臉血污塵土的趙勝,輕聲道:
“平原君,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