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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燕秦聯軍, 東西對進,伐趙大幕轟然拉開。
燕國挾國內沸騰的復仇民意與新得強援的亢奮,發兵攻趙北境;秦國則以“趙國侮辱秦王”為由, 名正言順地陳兵西線。趙國雖號稱強兵, 然同時應對當世兩大強國, 左支右絀, 捉襟見肘。
西線秦軍兵鋒銳利,雖未大舉深入, 卻如附骨之疽,不斷襲擾,消耗趙軍兵力與糧草, 令趙國不得不在漫長邊境線上保持重兵防守。北線燕軍則因國內壓力與開疆欲望,攻勢兇猛, 雖戰力不及秦軍, 但憑借人數與地緣優勢,給趙國北方防線造成巨大壓力。
趙國朝堂之上,焦頭爛額。兩線作戰的消耗遠超預期,國庫以驚人速度空虛,前線將士疲于奔命。平原君趙勝在又一次令人絕望的軍報傳來后,于廷議中提出了一個似乎別無選擇的策略:
“大王, 秦軍在西線攻勢雖頻,然觀其用兵, 似以牽制消耗為主, 并未盡全力猛攻。臣以為, 秦國正在觀望。”
“臣可遣密使,攜重金厚禮赴咸陽,秘密求見趙政, 請其從中斡旋,勸說秦王暫緩西線攻勢。只要爭取數月時間,破燕之后,我趙國或可喘息,再圖后計。”趙勝幾乎是將希望寄托在昔日的情分與對方的貪念之上,風險極大。
可趙國已至懸崖邊緣,任何一根稻草都必須抓住。趙王思慮再三,終是咬牙同意,命平原君秘密操辦。
重金與趙勝親筆密信送至咸陽趙政府邸。嬴政看著那滿箱珠玉金帛與信中言辭懇切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未多猶豫,痛快地收下了禮物,并回信表示愿盡力一試。
數日后,嬴政入宮,覲見宣太后與秦王嬴稷。他并非真為趙國說情,而是來布局下一步。
“王上,太后,”嬴政行禮后,開門見山,“趙國平原君遣使密見臣,欲以重利賄我,求秦暫緩西線之攻,使其可全力對燕。”
宣太后聞言輕笑:“哦?政兒收了?”
這幾年,不知從何時起,宣太后對嬴政的稱呼從“趙政”變“阿政”,后干脆換成“政兒”。嬴政初時別扭,可想到宣太后是自家祖宗,亦非外人,最終還是默認了這個過分親昵的稱呼。
主要是拒絕也沒用,宣太后的強勢性格都能壓著他曾祖父錘,更別說他了。
“收了。”嬴政坦然道,“不拿白不拿。此刻燕趙鏖戰正酣,猶如兩虎相爭。我大秦何須急于下場,不若坐山觀虎斗,令其損耗國力。待兩敗俱傷之時,我大秦再動手。”
嬴稷頷首:“此計甚合寡人心意。然西線若無動作,恐趙生疑,亦恐燕國覺我秦無誠意。”
“正是。”嬴政道,“故西線不可全停,當佯攻襲擾不斷。既要讓趙國覺得賄賂起了效,暫松一口氣,將主力北調;亦要讓燕國看到我秦軍仍在施壓,使其安心猛攻,不生異心。”
“嗯,分寸需拿捏得當。”宣太后點頭,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以火漆密封的細絹,遞給嬴政,“你看看這個。”
嬴政接過展開,目光迅速掃過。是齊將田單的密信。田單正是率齊人堅守二城、抵抗樂毅數年之人。信中,田單痛陳燕軍占齊暴行,又請求秦在其反攻燕時,能予以暗中支持或至少保持中立,牽制燕國兵力,并許以復國后與秦永結盟好、厚報于秦等諾言。
“這個田單,倒是個聰明人。離間燕王與樂毅時,我便察覺,除我秦國外,似另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瀾。想來,便是此人了。”宣太后語氣略帶欣賞的意味。
嬴政將密信緩緩卷起,心中了然。按照原本的軌跡,樂毅被逼走、騎劫代將后,田單便會抓住燕軍換將、軍心不穩之機,以“火牛陣”奇計復國。可如今,田單顯然在等待一個更完美的時機,一個燕國被進一步削弱、無暇南顧的時機。
“田單復國,于我大秦而言,利大于弊。”嬴政清晰分析道,“經此大亂,齊國縱能復國,也必元氣大傷,不過茍延殘喘,再難為東方之患。而其復國必會令燕國陷入兩面作戰,加速其衰弱。此乃一石二鳥,有益無害。”
嬴政頓了頓,又道:“倒是魏國與楚國,不能任由他們作壁上觀。”
燕趙齊秦四國,很快就會陷入這一場嬴政三人謀劃了數年的大亂之中。嬴政可不想齊國在這邊打仗,讓魏國和楚國抓住機會休養生息。
至于韓國,疆土狹小,國力孱弱,在幾人心中,已自動忽略。
提到楚國,嬴稷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尷尬,輕咳一聲:“楚國……經前些年之事,已非我大秦心腹之患。”
他指的,自然是他當年誘騙楚懷王入秦,將其扣押至死,并趁機奪取楚國鄢、郢、巫、黔中等富庶之地的舊事。此事雖讓秦國獲利極豐,拓地千里,卻也結下死仇,更是讓秦國本就不好的名聲更差了。
楚懷王客死咸陽,其靈柩歸國時,楚國舉國哀慟,據說還有個叫屈原的大夫因此投江。
更流傳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激憤之語。不過,嬴稷并不后悔,秦國因此獲得的優勢是實實在在的。
至于魏國,嬴政上個副本的老熟人,無需嬴稷多言他也清楚如今的魏國是個什么樣。
“楚國新敗不久,國力衰敗。而魏國近年來雖也衰落,但地處中原,元氣尚足。敢問太后、王上,魏國近來,可對楚國有覬覦之意?”嬴政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想辦法讓魏國和楚國也打起來。
嬴政覺得此想法完全有實施條件。魏楚二國中,他覺唯一有能耐的是信陵君魏無忌。原本發展,正是魏無忌發起第五次合縱,憑個人威望“率五國之兵破秦軍于河外”,乘勝追擊至函谷關,生生讓昭襄王東出夢想破滅。
可現在魏無忌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屁孩,而魏原本國相孟嘗君田文又在今歲年初病死,現任魏國相是他的老熟人魏齊。魏齊這個人,嬴政就太熟悉了,說廢物都是高看了他。
嬴政冷酷的想,他就是要趁著有威脅的敵人年幼的時候就把他除掉。
宣太后沉默片刻,嘴唇微啟,帶著冰冷篤定:“現在沒有,之后可以有。”
短暫的沉默后,三人幾乎同時,臉上浮現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相似笑容。
嬴政選中的目標,是他的老熟人魏齊。三大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卻難掩其沉重體積的財物,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魏齊位于大梁的相國府邸后門。與這些財貨一同進入的,還有嬴政本人。
魏齊看著眼前這位攜禮登門的秦國使者,眼中充滿驚疑與戒備。
“使者攜重禮來訪,不知所為何事?”魏齊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警惕。他剛剛坐上相位,雖對權力與財富充滿渴望,但尚未到后來那般肆無忌憚、來者不拒的地步。
嬴政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語氣誠摯:“如今秦趙正在打仗,我王只愿西線無憂,全力經略東方。所求者,不過是請魏國莫要趁秦專注東方之際,于西線生事,襲擾我境。”
魏齊心中一動,若只如此,他倒可應下。他剛上位,本就沒有攻打強秦心思。應下此事,等于憑空白得三車財物,還能賣秦個好。
嬴政觀察著魏齊的神色,話鋒一轉:“說起來,若是此時貴國攻打楚國,也正是好時機。楚自喪鄢郢,元氣大傷,懷王新喪,國內雖有新君,然內政未穩,人心浮動。魏國若此時出兵南下,攻其不備,必可輕取楚之邊邑乃至腹地,拓土數百里。”
“政此次入魏,沿途所見所聞,頗令人感慨。市井之間,多有魏人議論,言相國雖為宗室,執掌國政,然威望才干,不及前任孟嘗君。”嬴政慢吞吞道,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魏齊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孟嘗君田文雖非魏人,但其任魏相期間,名動天下,聯合他國合縱攻秦,又參與攻齊,確是一時風云人物。魏齊自詡魏國宗室,對這位外來卻能名壓自己的前任,心中豈能無芥蒂?
前任越厲害,就襯得自己越沒用。
嬴政這番話說在他的痛處,擴土之功……
嬴政對魏齊驟變的臉色恍若未見,見目的已達,便不再多留,自顧自起身,從容辭行:“相國既已明了,政之事務已了,不敢多擾,先行告辭。”
離開魏齊府邸,嬴政并未立刻返回驛館,心情頗佳地漫步于大梁城的街巷之間。賄賂魏齊,促其攻楚,這只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且是相對次要、無需他親自出面也能辦成的事。他此番親至大梁,另有一個更重要的事。
轉過一個僻靜街角,他駐足于一扇略顯樸素的院門前,抬手,不輕不重地叩響了門扉。
不多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面容尚帶青澀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后,約莫二十出頭,衣著簡樸,眼中帶著被打擾的疑惑與戒備。
“久聞范雎先生大名。先生胸懷韜略,志在青云,奈何困于淺灘,不得其門。可愿隨我西入強秦,一展平生抱負,建不世之功業?”嬴政含笑開口。
他大秦的應侯,自然不能再受魏齊那等庸碌之輩的折辱。
范雎渾身一震,愕然看著出現在家門外的這個身量極高、相貌英挺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