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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開視線,撥開微亂的心緒,專心于眼前。
“那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他對我的恩德,我一輩子也償還不了,這些人都是我要殺的,與恩公無關。”犯下命案,金栗卻并不惶然,反而漸漸鎮靜下來,自顧自說話,“恩公有事要離開帝京,便在流焰塔中為我布置了機關,讓我暫且居住在其中。我說,從前我家天兒還在的時候,總說想看流焰塔的煙火,只要讓我為天兒放一次,我就知足了。恩公許諾為我找來很多煙花,今夜燃放過后,便讓人帶我離開。”
他扶起許淮,將燭燈靠近,照得少年的細膩面龐微微發光,神情恬靜,尚不知曉在發生什么。他半靠在金栗的身上,借著光亮,奉仞看清許淮脖頸上纏繞的細繩,蜿蜒而下,與金栗用薄被蓋住的東西相連。
“這小子是許藍山的獨子,不知道怎么,竟然找到這里來了。我本想掐死他,因為他們也一樣害死了我的兒子……我的手剛放在他的脖子上,看著他的臉忽然想到,若天兒長大,與他的年紀大概相仿,我便下不去手了。可他要承擔著仇恨長大,就像我一樣被仇恨所折磨,而我很快就會死了,他的仇恨無處可報,只會一直糾纏著他一生痛苦……”
“這些年流離失所,改換身份,我同一些江湖人學會了一些東西。這兩天我用流焰塔曾留下的東西,與恩公贈我的煙火,做了許多火藥,如果點燃,不知道能炸毀多遠。“
他語調平和,看著許淮的目光幾乎溫柔,說出來的話,卻無異于驚雷。
塔內幾人驟然色變,流焰塔在平樂街的東面,周邊居住許多商販百姓,現在深夜都熟睡家中,倘若引爆方圓幾里,必然傷亡慘重。
此番他們前來,并沒有讓斷金司的人在外面接應,更來不及疏散。
奉仞于黑暗中皺起眉,他尾指扣進掌心,盡量放緩聲音:“金栗,你若有如此冤屈,斷金司愿擔保為你查明真相,還你清白,即便是魏公公犯法,也與平民同罪。你尚且還有回頭路,何必讓這么多無辜之人陪葬?”
此話一出,金栗忽渾身一顫,今日終于將半生忍辱負重之事盡述于這些朝廷走狗、奸吏惡官,長久隱忍的舊焰也驟然焚燒。
他搖搖晃晃拖著許淮站了起來,影子在燭光下拖得龐大尖銳,覆蓋在屏風之上。
金栗狀若癲狂地四顧,伸出手指揮動,指著他們,仿佛身邊陰影里有無數人看著他,一如他五年前跪在堂下,身前是官,身后是民,窸窸窣窣,千言萬語,無一真實。
“無辜?沒有誰無辜!我在平樂街居住數年,本分做事,妻兒多有善行,從未對不起任何人,我因為宮中辦事,貴人青睞,一時門庭若市,多少人尊敬和奉承。我下獄后,他們卻變了嘴臉,又如何說我竊取黃金、貪圖富貴、大逆不道?哈哈哈……哈哈哈!他們道我這么多年的手藝,這么多的心血,只不過是為了攬財……”
“——該動手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冤者的聲音不盡地回蕩在陳舊的金塔之中,一張狂亂流淚、血沸心寒的面孔,喧嘩地扭動。另一句涼薄的話語猶如冰錐,滴刺入僵局之中。
柱后之人不知何時附在奉仞耳后,低低耳語,幾縷發絲抵落在奉仞的頸,如流焰塔中前世留存的鬼魂,冰涼陰冷;然而他的氣息溫熱,手指溫柔,豐盈出與此刻不合時宜的血肉繾綣。
他已經松開了奉仞,輕輕推著他的肩對向那邊。
奉仞此時此刻,卻沒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感覺,他一動未動,五指冰冷,早已搭在臂弩上,這個距離,他絕不會失手。
但現在若想對準金栗,必然一同射穿他懷中少年。
郁冷微濕的夜,奉仞的手心不覺沁出薄薄的汗。
第19章 忽如遠行客(三)
空蕩蕩的流焰塔中,癡人的瘋語被風一吹,回音幽咽傷心,鬼聞同泣,金栗陷在自己的苦難里,用盡全力喊出來的仇恨,也不過有寥寥幾個人聽到。他已經不在乎是否清白,也不在乎真相公之于眾,他時日無多的軀體,支撐不了他多久,最珍惜的家人,早已消逝身邊。
而他父親傳給他、曾最讓他驕傲的手藝,也已經名聲狼藉,世人唾罵。
一個什么也沒有的人,便是天底下最無畏的人。
現在,他只想要一場最徹底、最鮮血淋漓的報復。
引線就纏繞在許淮的脖頸上,少年的皮膚被勒出紅痕,金栗緊緊抓著他,手中顫動的燭火閃爍搖曳,向懷中靠得很近,隨時都會舔舐上引線,遠處兩個斷金司已經從額上沁出緊張的冷汗。
他們將金栗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這種瘋子說到做到,只要他們現在立刻跑出流焰塔,即便流焰塔被炸毀,也能活下來。但,平樂街怎么辦?
奉仞的距離,只能看到許淮半張面孔,他舉起手臂,束腕綁著的弩箭流淌著一線銀光,冷冷對著遠處糾纏著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