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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癡纏
“林修云怕是要愧疚一輩子了。”半晌, 坐在車廂里的裴懸低聲道。
余月初還未緩過神,嘔吐感好不容易壓了下去,喉嚨里疼得干澀又酸苦,難以控制的眼淚將眼眶濕潤, 她喘息著看向裴懸, 沒說話。
裴懸看了她一眼, 拿了壺里的熱水喂給她:“先喝口水。”
余月初接過來往嘴里灌, 顯得有些狼狽。
方才一幕帶給她的沖擊力太大,讓她久久不能回神,一閉眼一抬眼間就看見躺在榻上的女子那張慘無人色的臉。
可她死了沒人在意, 最后一張破草席卷了出去扔掉, 最終連個碑都沒有, 一抔黃土灑過去就掩蓋了她存在的痕跡。
她的所有苦所有痛, 連帶著她所有的罪孽與貪婪都被風一下吹干凈, 分毫不剩。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喉間被潤濕了, 余月初在感覺像歇了口氣, 這才慢慢回神,看向裴懸:“為什么會有這樣的事情?”
若是失憶前的余月初,定然不會發出這樣的疑問,二十五歲的余月初不會覺得大驚小怪,只會覺得唏噓,但十五歲的余月初卻覺得這種事過于殘忍,便是話本子上也少見這樣殘忍的做法。
裴懸沒有太大反應,搓捻著手中扳指,意味不明道:“這種事很常見,”他看向她, 知道她欲辯解,先一步開口,“你從前也常見這種事。”
“怎么會……”她低喃,心沉了半截。
裴懸闔了闔眼,像是陷入了長久的回憶,再抬眼,他看見面前六神無主地愣著的女子,張口:“你第一次見人死在你面前,那年,你是真的十五歲。”
一瞬間,剛壓下去的嘔吐感再次涌上來,潮水一樣洶涌,喉嚨里翻上來酸水,余月初皺起眉頭,端過水又咕咚咕咚喝了灌了幾口,這才堪堪將這種感受壓下去。
余月初看著他,她很難想象他是如何做到不動聲色說出這樣殘忍的話的。
裴懸嘆了口氣,接著說:“在秦家調來京中之前,朕便查過這些年他家的所作所為。”
聞言,余月初緩了緩神,看向他。
“為官,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潔,體恤百姓,近幾年來又屢屢立功,這不必說,但是他們的家事,”裴懸正了正身,“十幾年前林修云嫁到秦家,一開始日子過得也不錯,畢竟是林家的女兒。但是后來林家敗落,林修云因為出嫁了,所以逃過了流放,雖說沒有性命之憂,但是她沒了依仗,一介女子沒了有權勢的母家,又遠嫁在外,加之成婚多年未有子嗣,便是那姓秦的曾與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也被蹉跎沒了。”
“后來呢?”余月初追問。
“后來,聽說那個秦大人開始納妾、找通房丫鬟,但是都被林修云發現了,其實也怨不得她,她沒了母家可以倚仗,又沒有孩子傍身,對這些事自然格外敏感,所以連著幾年,府中都沒有孩子出生。直到去年快入冬的時候,林修云發現府上多了個大肚子的丫鬟,一下子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丫鬟月份大了,她丈夫又極力反對,她沒辦法,只能容下這個丫鬟。”
裴懸頓了頓,接著說:“其實那個丫鬟就算是活下來,孩子也不會讓她養,當家主母是林修云,那個丫鬟頂多算個妾,生的孩子是小主子,她自然沒資格養,孩子也只會管林修云叫娘。但是她若活下去,好歹孩子還能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誰,她現在沒了,孩子就完完全全成了林修云的了。”
“她不是這樣的人!”余月初急著打斷他,林修云不是這樣的人,她肯定會告訴孩子,他的親生母親是誰。
“你見過哪個當家主母會告訴妾室的孩子他是誰生的?況且秦家沒有孩子,那孩子便是長子,眼下他親娘又沒了,你覺得就算是旁人跟他說夫人不是他親娘,他會信嗎?”
“可是修云姐姐她……”余月初還想辯解,可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蔓延至她全身。
裴懸輕嘆:“初初,人是會變的,林修云變成現在這樣,她也沒錯。”
“……”
男人接著說:“不只你認得林修云,朕也是從小就認得她,看到她變成現在這樣,朕也很唏噓,但是在她聽到要剖腹取子的時候的反應,就證明了她并不是真的冷漠無情,初初,她只是學會了在自己所處的環境中該如何生存。”
余月初聽了他的話,久久不能平靜。
伴著噠噠的馬蹄聲,兩人回到宮里,進鳳棲宮的前一刻,余月初伸手擋住房門,擋住裴懸想進來的腳步,問他:“那皇上呢?”
男人心里一涼,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上來,正欲開口,卻聽見眼前面色有些蒼白的女子平靜地說:“皇上對…”她張了張嘴,似乎從來沒適應過“臣妾”這個詞,在喉間滾了好幾遭才出來,“臣妾呢?”
說完,也不給裴懸留一個辯解的機會,“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裴懸心里大叫不好,她只要一開始自稱“臣妾”,那就大事不妙。
他也沒生氣,只是沒想到今日會有這么一遭,原本帶她去看林修云單純為了讓她見見舊日老友,哪知道能碰上這么一檔子事兒?
她一時間接受不了也是常有的,畢竟誰看見自己的好姐妹變成如今這樣也會難過,哪怕知道她沒錯,知道她有自己的苦楚,但起初知道了,總歸會有幾分唏噓。要余月初徹底接受這件事,肯定是需要時間的,更何況她現在有十年的空白,本就像小刺猬的女子此時更是豎起一身的刺,誰靠近她,她便扎誰。
男人在門外站了很久,站到雙腿發麻,天色擦黑,今夜沒有月亮,陰陰沉沉的,似有雪或雨,不消片刻便起了風,裴懸久久未曾聽見里頭的動靜,但燈一直亮著,他便不用擔心她,讓她自己平復一下也好。
想著,他又在門前駐足片刻,直到雙眼看不清四周的景象,天黑盡了,他才嘆了口氣,轉身——
又回身看了眼,透過房門,看到了里頭淺淺淡淡的倩影,這才轉身離去。
余月初起初坐在案幾旁,過了會兒又坐到榻上發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眼瞅著天色漸暗,越來越黑。她本不想點燈,嫌有光刺眼,灼得眼睛難受,又酸又脹的,沒有眼淚,但是眼睛越來越難受。
又想著若是天黑了屋里不點燈,外頭站著的人定要擔心,她并沒有生他的氣,只是一時間有些消化不了這些事,沒理由讓他擔心,思來想去,她終于還是點了燈,示意自己沒事。
過了好一會兒,外頭的人影終于離開,余月初有些累了,腰酸腿疼,腦子里也嗡嗡的,一瞬間整個身體都像泄了勁,脫了鞋,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眼睛朝上看,呆呆的。
采云抱著序安過來,說是序安鬧著要母后哄睡,采云沒辦法,不管她如何哄,序安都哭鬧個不停,便只能抱過來找余月初了。
余月初躺在榻上要睡不睡的,聽到門響,眼皮抬了抬,沒醒。
“母后——!”醒了。
她坐起身,有些頭疼地看著眼前滿臉雀躍的序安,玩了一天了也不知道累,采云說他要母后哄睡,余月初看倒像是他故意找茬折磨采云,連帶著她一起折磨。
余月初雖然累了,卻還是強擠出笑臉,把序安抱起來放到腿上,問他:“跟母后說說,今天玩什么了?”
序安比說話比從前順當了不少,連說帶比劃地告訴余月初,他今天跟采云她們一起堆雪人了,還去御膳房吃了好多好吃的點心,還去了御花園里玩,不過他想爬樹采云姑姑不讓。
余月初輕笑:“手手給母后看看涼不涼?”
序安撇撇嘴,乖乖伸手。
余月初握住他的手,小手肉乎乎的,但是冰涼,看來是沒聽話,偷著抓了不少雪,手心紅彤彤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捂了捂,佯裝生氣道:“你自己試試手手涼不涼?”
說著,她把序安的手貼到他自己臉上,冷得他一個激靈,一個沒坐穩,差點從余月初腿上摔下去。
余月初給他暖暖手,道:“以后不許再偷偷抓雪了,采云姑姑如果不同意,安兒不能自己做主,記住了嗎?”
序安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她,好久,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女子上手輕輕捏捏他的鼻尖:“你啊,瘋了一天了,是不是該睡覺了,方才母后聽你采云姑姑說你不聽話,鬧著不肯睡覺是不是?”
序安只是小,不是傻,但是他現在的腦瓜不足以支撐他扯謊,便只能乖乖垂著腦袋不說話,企圖蒙混過關。
余月初見他一副鵪鶉樣,臉都快埋衣服里頭了,也沒多逗他,把她按在自己懷里,柔聲說:“睡罷,母后在呢。”
或許是親緣間與生俱來的牽絆,方才還一直鬧騰的序安聽完余月初的話就開始打瞌睡,不過兩三息的工夫便呼吸均勻,沉沉睡去。
余月初又抱著他哄了會兒,確定他睡熟了之后才把他交給在一旁站著伺候的采云,朝采云揚了揚下巴,壓低聲:“輕些,把他安頓好之后你也快去歇著罷,讓輪班的來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