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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今日踏進這個門檻開始,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一次施展抱負的機會!”
“我給你一刻鐘時間,將你所知道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訴我。”
李志青對上他冷冽堅毅的眼神,鼻頭一酸,下巴劇烈地哆嗦幾下,那一刻臉上所有的倔強與防備都碎掉了,露出心底最真實的顧慮與渴望,
“程大人,我實話告訴您,這里頭的水,比您想像中要深得多,我愿意為您沖鋒陷陣,可您保得住我的性命嗎?”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見李志青那雙眼里布滿血絲,眼白泛著深紅,像是經年累月熬夜熬成,分明是同齡人,李志青卻顯得蒼老許多,可見這些年,他著實受了不少罪。程明昱起身繞出桌案,步履沉緩來到他跟前,視線直入他眼底,定聲道,
“若不知這里頭水深,我又怎會離開中樞,以堂堂宰輔之身,監管漕運一案?李志青,我程明昱保你闔家無憂,即日起,我遣兩人護衛你左右,將你闔家老小接來程家堡,你盡管去查,萬事有我替你擔著!”
......
李志青離開后,程明昱立在窗前,凝著外頭那一叢翠色久久不言。
他當然早猜到漕運是怎么回事,只是沒料到底下那幫人已然爛透了。
須臾,身后傳來腳步聲,程明昱回眸,但見程明英紅著眼進了屋,不待他做聲,便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家主,我對不住您,事情辦砸了,給您丟臉。”
程明昱看著他,無聲笑了笑,將手負在身后,眼底好似駐著一斛清冽明光,“原來你竟是在替我辦事?”
程明英一聽便知自己說錯了話,慌忙改口,“沒能為朝廷分憂,愧對百姓。”
程明昱也沒說什么,抬步往桌案去,“你起身說話。”
程明英依言站起,來到他桌案前,但見程明昱回到案后坐下,問他道,“說吧,昨夜你在何處,都干了些什么。”
程明英忙道,“昨夜不是我當值,出事后,我匆匆從后院奔來衙舍,一聽說有人淹死了,趕緊吩咐衙門的官兵去救人,”他滿肚子苦水,越說越氣憤,也越委屈,
“七哥,那幫人太混賬了,一個個老油條似得,我使喚不動他們啊,他們同氣連枝,相互推諉,欺負我這個外來的上官.....”
程明昱聽他絮絮叨叨說完,總算明白了其中原委。程明英現任工部都水司主事,駐守漕運河道衙門,負責協助督查運河疏浚與河堤修繕。名義上,底下的通判、州判、縣丞、主簿以及閘官等人都歸他節制,但程明英終究年輕,又是驟然空降而來的朝官,根本不得底下人待見。平日里無事時,那些人便插科打諢,說些場面話哄著他,一旦出了事,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只管將責任往他身上推。
程明英眼下被人架在火上烤。
甚至很可能被拿來成為要挾他的把柄。
程明昱一眼看透時局,招呼他坐下,安撫道,“你別亂了方寸,案子自然有人去查,遲早能查個水落石出,你初來乍到,又非主官,問罪暫時還問不到你頭上,你的上峰管河同知當負主責,若他被臨時停職,那么就該你擔起這個擔子。”
程明英拂去眼淚,不是很有信心,“七哥,他們鐵桶一塊,我怕是會被他們當猴耍。”
程明昱在族中明字輩中行七,私下兄弟們也愛喚他七哥。
程明昱聞言,冷笑一聲,“十二弟,你忘了你上任前,我交給你一道文書,那道文書乃工部與吏部同步行文,你回去好好看看,我早就給你了一柄尚方寶劍,是你沒勘破,不會用罷了。”
說完,輕輕拾起桌案的茶壺,自顧自斟了一盞茶慢飲。
程明英先是一頭霧水,轉念回想那道文書的內容,漸漸地回過味來,眼睛一亮,“七哥幫我要了官員任免權限?”
程明昱扶著茶盞,掀簾看他,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孔,既有年輕人的溫潤與英氣,更有浸潤官場多年的老辣與沉穩,“沒錯,不聽你使喚的,晾著,用那些肯冒頭的年輕小吏。我告訴你,任何一個衙門都不可能鐵桶一塊,你要做的是分而化之,抓幾個老油條調換職務,讓底下人先亂起來,一旦他們亂了,一個個的便只能求你主持公道,接下來,便輪到你立規矩,屆時,還怕沒人聽你使喚?”
一席話撥云見月般,叫程明英茅塞頓開,他豁然自錦杌站起,
“七哥,您怎么不早教我?”他撓撓首,失笑道,“我也就比七哥小了兩歲,在您跟前倒像是毛頭小子似的。”
“不讓你吃些虧,你又如何長進?”程明昱喝完茶,朝他擺手,“出去吧,我還有事。”
外頭一溜管家等著呢。
程明昱也不是神仙,父親去世的早,他自少管家,人情本事都是歷練出來的。
外頭的平伯眼看時辰接近戌時二刻,不得不硬著頭皮進了屋,
“家主,戌時二刻了。”說罷,將頭埋下。
這回程明昱比上回還要發愣。
漕運案情正在風起云涌之時,案上堆滿了各處送來的邸報文書,正是他最忙的時候,兼祧一事在這些朝局大事跟前便顯得微不足道了。
然君子,失信不立。
八月最后一夜,不去不成,此前日子定的緊,若是四日都不管夠,便是前功盡棄。
他到底是怎么應下這么一樁事的。
程明昱心里一時說不上是何滋味,揉著眉心想:得盡快懷上啊。
先將一眾緊急事務料理完畢,余下諸務丟開,更衣趕來聽雨閣。
彼時秋月正明,荷塘灑落一池清輝,月色裊裊娜娜披在他身后,尾隨他進了屋。
今日比往回遲來一刻鐘。
夏芙是毫不意外的。
家主那么忙,若每回守時而來,才真正是為難了他。
這月最后一晚,若是運氣好,沒準便能懷上。
兩人均帶著這樣一番期待,朝對方施禮,神色間比往日還要客氣幾分。
若能懷上,自然是不必再折騰。
甚至也可能不必再見。
夏芙盈盈將人往里引,先給他遞了一杯茶,隨后也不管他喝不喝,便先一步掀簾進了拔步床。
程明昱當然沒有喝,擱下茶盞不久,也跟了進去。
只是,今日不比往回,一個心里惦念著亡夫,一個滿腦子緊急朝務,均遲遲沒能進入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