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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七這一日,天又轉了晴,昨日的陰云散得干干凈凈,日光薄薄地鋪在瓦檐上,連院子里的青磚都泛出溫潤的光。
夏芙白日照?;氐剿姆?,給四太太請安。昨夜做的耳墜交給文寧,囑咐她帶著秋蕖出門去了。四太太中秋那日吃壞了腸胃,兩日來還沒緩過勁兒,懨懨地歪在榻上。夏芙便陪著她說話。
如今大嫂金氏一家并程明同均已回了京城,四房里只剩下她們婆媳二人,算上伺候的丫鬟婆子,統共不過十幾來人。偌大的院子安安靜靜的,日光落在廊下的花影里,連風都懶得動一動。
“今日你十二嬸府上有宴席,原要請咱娘倆過去湊個熱鬧,偏我這兩日鬧了肚子,便推脫了,芙兒,你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午膳便去你十二嬸那兒吃?”
四太太靠在東次間的羅漢床,看著夏芙輕聲地問。
前日闔族在長房吃中秋大宴,接下來各房便回自己屋里吃家宴,十二房人丁興旺,今日整整要擺十來桌宴席。
夏芙坐在一旁編絡子,“我不去,您身子不適,我自然得陪著您?!?
四太太只能由她,她靠在一旁歇息,看著夏芙打絡子。
小娘子手指如蔥玉,白皙干凈,五彩絲線到了她手里,仿佛有了魂兒,靈巧地在指間穿梭纏繞,不消片刻一個緊實的如意結便落在她掌心。
四太太眼神看著她,心思卻不在這些上頭,面前的媳婦兒生得一張嫩生生的臉,眉眼溫順,身段婀娜窈窕,腰肢纖細得一把能握住,無一處不好,這樣的女人,哪個男人吃將得住?程明昱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誰也不能免俗,四太太愿意撮合他們倆,卻也不希望太快,好歹得等孩子落地,等孩子上族譜。
四太太這般想著,倏忽問了一句,
“芙兒,明昱待你如何?”
夏芙一驚,手中的絲線險些滑落,茫然又害臊地看著四太太,“您指的是..什么?”
這話沒頭沒尾,叫夏芙不好答。
四太太看著她難為情的模樣,倒被逗笑了,干脆挑明了說,“我的意思是他夜里留多久?”
夏芙一下子明白了,臊得臉都燒起來,卻又生怕婆母誤以為她與程明昱有私情,趕忙答道,“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從不多過半個時辰。”回想起這幾日夜里程明昱清冷自持的模樣,夏芙篤定道,“家主守節知禮,沒有任何逾矩之處,娘放心。”
他倆做那事至今衣裳都不曾脫一件,說出去誰信哪,更別提在她身上動手動腳,就連看一眼都是沒有的。
夏芙不擅長撒謊,也從不會撒謊。
她的話,四太太毫不懷疑,一時心中滋味難言,點點頭不再多問。
午膳過后,四太太歇下了。夏芙服侍她躺好,又吩咐丫鬟仔細守著,這才退出來,沿著抄手游廊回到秋香苑,來到過去程明佑的書房,將原先整理過的集冊又翻了出來。
這幾日心里莫名有些亂,一面與隔房的大伯哥有了肌膚之親,一面又時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心里頭滋味忽酸忽甜,忽上忽下,總得看著夫君留下的舊物,才踏實些。
夏芙打算重新將程明佑留下的書冊抄一遍。
一面抄,一面回憶過去夫妻二人點點滴滴,不知不覺淌了一臉淚。
待停筆時,暮色已經漫進了窗欞。
又忍不住回婚房略坐片刻,至晚方歸。
*
程明昱今日也格外忙碌。
漕運昨夜出了事,疏浚泥沙時,因操作不當,溺死了十來名河工。上自河道衙門,下至當地縣衙,各級官員紛紛往程家涌,希望盡快將此事平息。
大晉律法言明,死傷在十人以上算重大事故,各級衙門一把手負不可推卸之責任,重則下獄,輕則罷官,是以泰州知府,河道衙門總督官,并屬地寧河縣令等幾人均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出事均往程家堡奔來。有人意在將上報名額壓在十人以下,有人顧著推脫責任。
但程明昱沒見任何人,府內大管家以家主不在府上為由,拒絕諸位謁見。
別看他年輕,行事卻十分老辣。
底下人越急越亂,他便越要穩如泰山,且讓他們亂一陣,待他摸清底細,方好定章程。
在這些官員在門房苦等之時,程明昱悄悄見了兩人。
一人是都察院派遣當地督查漕運的巡按御史李志青,一人便是堂弟程明英。
酉時初刻,晚膳光景,程明昱料理完京城文書后,先將李志青喚了進來。
說到這位七品巡按御史,與程明昱也算有些淵源。兩人本是同科進士,只是此人性情孤僻,在朝中不甚合群,最苦最累的差事都撿著給他干,至今仍在各處巡按,未能調回京城。然程明昱深知,此人剛克果毅,眼里揉不得沙子,乃為民請命的好官,只可惜過于剛正不阿,反遭同僚排擠。
他先將人喚進來,什么都不問,吩咐下人給他備了豐盛的晚膳,待對方吃飽喝足,再請進書房。
“李志青,昨夜事發之時,你在何處?”
李志青雖與程明昱相識,今日卻是頭一回私下相見。兩人年紀相仿,對方已位列臺閣,自己卻仍是七品巡按御史,心中多少有些不忿。他并不如旁人那般對程明昱卑躬屈膝,而是稍一拱袖,不卑不亢地答,
“回程相話,昨夜下官正在衙門值守,事發之時...”他深看了程明昱一眼,頓了頓道,“就在附近?!?
程明昱負手立在桌案旁,靜靜看著李志青,察覺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防備與試探,不由得笑了笑:“這么說,事情的真相底細,你已一清二楚?”
李志青這些年在官場里打磨,到底也學會了藏幾分心思。他不給準話,只語氣輕飄地回了一句:“算是一知半解。”
程明昱聞言挑了挑眉,重新坐下,一面整理書冊,一面漫不經心回,“哦,既只是一知半解,那本官今日這頓晚膳算是白請了。來人,送客!”說罷程明昱視線移去手中書冊,沒有繼續搭理他的意思。
李志青臉色微微一變,心頭不由得犯了急,脫口道:“程大人,您既秘密召我過來,難道就不問個明白?”
“你想說嗎?”程明昱冷不丁抬眸,漆黑眼神再無方才半點溫潤,只剩赤裸裸的冰冷。
李志青被噎得滿臉脹紅,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些年來,他不知道被多少官員戲耍過,但凡送上去的證據,不是無緣無故消失,便是石沉大海、再無下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心灰意冷,到如今,他對著誰都不肯再輕易吐露真言了。
他心底交織著無法言說的委屈與憤懣,死死盯著程明昱,賭氣一般地反問,“那程大人你呢,你愿意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嗎?還是將漕運當作自己進身之階,去討好那些當朝勛貴。”
程明昱正襟危坐,神情淡如水,平靜問他,“本官還需什么進身之階?本官,還需討好誰?”
“我,就是當朝勛貴?!?
李志青再度噎住,是啊,對面坐著的這位年輕宰輔,乃世家第一人,坐擁無數門生與財富,該旁人卑躬屈膝來討好他才是,如今府門前堆積如山的拜帖不是最好的例證嗎?
程明昱敏銳察覺到他神色間的變化,抬袖往門廊一指,